第617章 岫(2/2)
文人登临,留下诗句;
樵夫采药,留下足迹;
禅者修心,留下禅音。
茅舍毁于风雨,诗句散于云烟,足迹没于草木,禅音消于风露,一切人事,皆归沉寂。
唯有岫依旧,云依旧,石依旧,泉依旧,安静如初,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它见过耕夫荷锄而过,见过渔父唱晚而归;
见过游子远行,见过故人归来;
见过兵戈扰攘,见过天下太平;
见过朝代更迭,见过人事变迁。
天地几经变幻,人间几度兴亡,而岫依然藏云纳雾,幽寂如初。
岫之岁月,是天地最安稳的岁月。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云来云往,风轻风急,草木枯荣,四时流转,平淡、安静、悠长、永恒。
人之一生,亦如岫之岁月。
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不必渴望惊天动地,不必执着于名利得失,不必困囿于爱恨悲欢。
如岫一般,静守本心,淡看岁月,云来则应,云去则静,安稳、平淡、清和、长久,便是最好的一生。
八、岫上人事:栖居、登临、望云、归思
天下山水,因人而名;天下烟岫,因人而灵。
千古以来,栖居者、登临者、望云者、归思者,往来不绝,四般人事,聚于一岫,便成岫上千古风流。
(一)岫上栖居:幽岫结庐,心远尘嚣
栖居,是岫上最清雅、最安闲之事。
古之高人,厌弃尘俗,远离官场,择一幽岫,结茅为屋,凿石为床,汲泉为饮,艺蔬为食,与云为伴,与山为邻,过一段清简自在的岁月。
岫上栖居,无车马之喧,无案牍之劳,无名利之扰,无是非之争。
晨起,看云出岫穴,烟满林峦;
昼间,听泉流石上,鸟唱林间;
黄昏,望夕阳染岫,晚霞满天;
静夜,观星月栖岫,万籁俱寂。
栖岫之乐,是人间至乐。
陶渊明弃官归田,宅边有岫,每日望云闲坐,饮酒赋诗,躬耕自食,乐在其中;
王维隐居蓝田,岫峦环绕,诗画相伴,禅心自守,成为千古隐逸之宗;
林逋隐居孤山,近岫而居,种梅养鹤,终身不仕,清名流传至今。
岫上栖居,栖的不是身形,是本心;
隐的不是山林,是尘心。
心远地自偏,心闲岫自幽,只要心清净,何处不是幽岫?
(二)岫上登临:缓步寻幽,清景满怀
登临岫顶,与登大山、登险峰截然不同。
登大山者,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需有体力毅力;
登岫者,缓步而行,轻松自在,循林径,踏青苔,过溪桥,穿烟岚,一路风景,一路清欢。
岫不高,登顶不必费力;
岫不险,登临不必惊心。
一路行来,泉声相伴,鸟语相随,烟岚拂面,草木清香,未登巅,心已醉;既至巅,景更幽。
登岫而望,四野清和。
远则烟岫重重,云气茫茫;
近则林树葱茏,溪涧蜿蜒;
人间烟火,点点错落,如一幅天然图画,宁静安和。
登临之乐,不在高,而在幽;不在险,而在闲。
立于岫巅,清风盈袖,白云绕身,心宽如野,意远如云,俗尘万斛,一时尽散。
(三)岫上望云:无心观物,意与天游
望云,是岫上最有禅意、最有闲情之事。
凡岫必有云,凡云必绕岫,登岫望云,便是天地间最清闲、最自在、最通透之境。
坐于岫岩,静看云起。
云从岫穴出,缓缓而行,悠悠而散,或聚成峰,或散成絮,或如飞龙,或如卧虎,瞬息万变,无心无意。
人望云,云不知;人静心,云自闲。
物我两忘,心意相通,不知何者为云,何者为岫,何者为我。
望云之乐,在无心。
不思不想,不忧不虑,不追不求,不执不着,只是静静看着,云来云往,云聚云散,心随云闲,意与天游。
古人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此境,正是岫上望云之境。
(四)岫上归思:望岫怀归,心有桃源
登岫必望远,望远必生归思。
岫多在故乡之郊,故山之侧,游子登岫,望烟岫重重,便生故乡之思,归田之念。
故乡的山,必有一岫;
故乡的云,必出一岫;
故乡的烟,必绕一岫。
年少离家,回望故岫,烟岚一抹,是心中永远的牵挂;
年老漂泊,远望远岫,云影半痕,是心中永远的归宿。
岫上归思,思的不是山水,是故园;
念的不是烟岚,是亲人;
归的不是山林,是本心。
世间千万里奔波,千万种纷扰,终不如一岫安闲,一云自在,一乡安稳。
望岫怀归,便是人心最本真、最温柔、最绵长的情感。
九、岫之风骨:藏秀于幽,守静于深
写岫至此,形已尽,景已全,境已足,
最核心者,仍在风骨二字。
岫之风骨,与峰、峦、岑、崖、矶皆不相同。
峰以锐为骨,峦以绵为骨,岑以清为骨,崖以刚为骨,矶以峭为骨,
而岫,以藏秀于幽,守静于深为骨。
藏,是它的智慧。
藏锋芒于岩穴,藏清秀于烟岚,藏高远于微耸,藏灵秀于深谷。
不张扬、不炫耀、不外露、不锋芒毕露,以藏为德,以隐为美。
秀,是它的内质。
石润、苔青、草柔、水洁、云闲、烟淡,内蕴灵秀,外显清和,秀而不艳,雅而不俗。
幽,是它的气度。
深藏林壑,远隔尘嚣,静而生幽,幽而生灵,灵而生逸,不与俗争,不与尘扰。
静,是它的根本。
静以容云,静以纳烟,静以听泉,静以观心,静以安岁月,静以守永恒。
岫之风骨,最像中国文人之骨。
中国文人,不尚强权,不慕浮华,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居庙堂则忧民,处江湖则忧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如岫一般,藏才于内,守静于心,淡远于世,清和于人。
岫之风骨,亦像寻常君子之骨。
不逐名利,不贪浮华,待人宽厚,处事平和,于喧嚣中守静,于纷扰中守心。
如岫一般,安静、温润、清和、长久。
天下之山,能为雄岳高峰者少,能为幽岫云峦者多。
人生于世,不必追求惊天动地,不必渴望名垂千古,
只需如岫一般:
藏秀不炫,守静不躁,心闲不扰,意远不孤。
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实、最长久的人间风骨。
十、岫心:心有一岫,万事清宁
行文将毕,万言已过,
写尽云岫、烟岫、幽岫、青岫、寒岫,
写尽栖居、登临、望云、归思,
写尽岁月、人事、风骨、气象,
最终落笔,只归于岫心二字。
何为岫心?
藏而不露,静而不寂,幽而不孤,淡而不冷,闲而不散,清而不傲。
心有一岫,则:
不必身居山林,自有山林之幽;
不必远避尘嚣,自有尘外之清;
不必历经沧桑,自有通透之智;
不必拥有万千,自有知足之乐。
心有一岫,便是:
于繁华中守一份清淡,
于喧嚣中守一份安静,
于奔波中守一份从容,
于得失中守一份淡然。
人生在世,如行路于旷野,风雨常在,坎坷常存,诱惑常多,纷扰常盛。
若无岫心,则易迷、易躁、易乱、易累;
若心有一岫,则有安放之处,有归宿之地,有安宁之所。
此岫,不在深山,不在远天,不在烟岚之外,
而在你我方寸之心。
心有一穴,可藏云气;
心有一峦,可栖烟岚;
心有一幽,可远尘嚣;
心有一静,可安岁月。
心有一岫,万事清宁;
心藏一岫,一生安然。
尾声:云出幽岫,心归清宁
山有灵窍,谓之曰岫;
云无心出,归于此岫。
烟岚绕之,幽寂藏之;
草木润之,风月养之。
不雄不险,不孤不奇;
唯幽唯秀,唯淡唯逸。
我作《岫》篇,三万余言,
写尽天地幽意,写尽人心闲情。
终归于一句:
山有幽岫,可藏云气;心有幽岫,可安浮生。
愿此生,
有云出岫之闲,
有烟峦含黛之远,
有幽岫栖居之静,
有青岫四时之和。
淡看人间万事,
静守心中一岫,
云来则应,
云去则静,
一世清宁,
万古长安。
岫赋
天地结气,山石为骨;峦岫藏云,烟霞为魂。予观夫九州之山,或雄峙如帝阙,或秀润如黛眉,或幽邃如古墟,或孤峭如野鹤。而独爱一“岫”字,涵山穴之幽,含峰峦之秀,纳云气之闲,藏人心之静。《说文》曰:“岫,山穴也。”《尔雅》释:“山有穴曰岫。”由穴而峰,由隐而显,由静而动,由实而虚,一字之间,尽得山水之妙。
余少居山野,门前即冈峦,举目皆烟岫。晨起见云归岩穴,暮归看鸟投林樾,不知“岫”之为字,只识山之为常。及长,读陶公“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始惊此字之神。原来山之穴、山之峰、山之呼吸、山之性情,皆可名以“岫”。于是行遍江淮河汉,登越吴越荆楚,凡遇岩穴深藏、峰峦叠翠、岚雾萦回之处,必驻足凝睇,以心相印。今以笔墨记之,非为雕饰,实为归心。
一、字里山川:岫之本义与形神
汉字造字,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岫”从山,由声,左为山之体,右为出之象。山者,静也,厚也,藏也;由者,生也,出也,通也。一静一动,一藏一出,一合一开,便是天地造化之理。
古之人居山林,依岩穴而息,故岫之初义,为山洞,为岩阿,为藏身之所。崖深则岫险,云生则岭幽。先民采薇山阿,散发岩岫,非为隐逸,实为顺天。草木为衣,泉石为邻,风雨为歌,鸟兽为伴,人与山共息,山与人共生。彼时之岫,是居所,是屏障,是粮仓,是药圃,亦是精神之庇佑。
其后文明日启,宫室兴起,岩穴渐为高士所栖。岫遂成幽境之代称。岫居者,不慕轩冕;岫幌者,自对烟霞。谢朓诗云:“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一扇窗,一列山,一片心,一段情,远岫如屏,林影如幕,尘世不到,车马无闻。杜甫咏巫岫:“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峰峦嵯峨,云气苍茫,家国之思,尽在一岫之间。
由穴至峰,由实至虚,岫之境愈阔。远岫、层岫、烟岫、岚岫、玉岫、青岫,一词一景,一景一情。远岫如烟,藏千里之目;层岫如叠,含万重之山;烟岫如纱,隐半露之姿;岚岫如沐,带湿润之气;玉岫如璞,含天地之精;青岫如黛,写女儿之态。一字衍化,万千气象,非山水至灵,不能至此。
予尝摩挲碑帖,观古人书“岫”字。或篆籀古拙,如山之朴;或隶楷端稳,如山之重;或行草飘逸,如云之动。一笔一画,皆见山魂。左山不移,右由灵动,山静而云出,云动而山闲,恰如陶公之句,无心而自在,倦飞而知还。世间字多矣,然能将山体、云态、人心三者合一者,唯“岫”一字而已。
二、云起岩阿:岫之四时与晨昏
山无云不秀,岫无云不幽。云为岫之衣,岫为云之家。朝则云归岫,暮则云出岫,晴则云散岫,雨则云锁岫。四时晨昏,岫之容各异,岫之韵不同。
春岫含烟,万物初生。残雪未消,岩穴犹寒,而东风已至,草芽破石,苔痕上阶。远岫微青,如淡墨初染;近岫含润,如宿雨未干。云气轻软,自穴中缓缓而出,绕松枝,拂溪面,不疾不徐,如少女舒袖。此时行于山径,衣上沾烟,履下带露,鸟鸣清脆,泉流叮咚。岫之春,不艳不烈,清和淡远,如一卷浅绛山水,静气逼人。古人谓春山如笑,而春岫如眠,笑则明朗,眠则含蓄,含蓄之美,更耐久观。
夏岫藏凉,暑气不到。烈日当空,人间如蒸,而深岫之中,寒生石上,风出洞间。古木参天,虬枝蔽日,岩穴幽深,凉气袭人。云气聚于谷中,如棉如絮,遮天蔽日,偶有日光穿隙,洒作金尘。蝉鸣高树,愈显山静;泉落深潭,更添岫幽。入岫小憩,枕石而卧,听风穿林樾,观云卷岩阿,一身烦热,顿然消散。夏岫之妙,在藏,在静,在凉,在与世相隔。红尘滚滚,于此一隔,便是桃源。
秋岫澄明,天高气清。霜落林薄,叶染丹黄,岩骨毕现,峰棱分明。云气疏淡,如丝如缕,自岫中飘出,直上青天。远岫如洗,青黛分明;近岫如妆,红黄相间。天高而岫远,风清而石冷,雁过无痕,山容肃穆。秋岫之景,如北宋山水,轮廓清朗,笔墨苍劲,少了春之柔,夏之荫,多了秋之骨,秋之神。登高望远,层岫叠翠,万里澄明,心胸为之开阔,俗念为之消散。陶公所谓“倦飞而知还”,正合秋岫之境,归藏守静,自在安然。
冬岫凝素,雪满岩阿。寒风凛冽,万物凋零,而岫之骨愈挺,岫之神愈清。雪覆峰峦,玉砌岩穴,云气收敛,归于深岫。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唯闻雪落松枝之声。远岫如银,近岫如玉,寒岫孤峭,如高士独立。此时入山,如入玉京,如游仙境,无车马之喧,无人迹之杂,唯有山与我,雪与云。冬岫之美,在孤,在洁,在静,在藏神。历经四时,归于本真,如人之心,洗尽铅华,归于平淡。
晨昏之间,岫态更奇。
昧旦之时,夜气未散,晓雾初生。云气自岫中涌出,漫山遍野,如浪如潮。远岫隐于雾中,仅露峰尖,如海上仙山,缥缈难寻。近岫半遮半露,岩穴藏于烟里,若隐若现,如美人掩面。天渐明,光渐透,雾渐薄,岫之轮廓,由虚转实,由淡转浓,如画卷徐徐展开。此为岫之晨,清寂空灵,如禅入定。
日中之时,阳光普照,云散烟消。岫之筋骨毕现,岩纹清晰,苔痕历历,草木鲜明。远岫层叠,近岫挺拔,山形毕露,气象开阔。风过林梢,声传幽谷,岫之生气,沛然莫御。此为岫之昼,明朗坦荡,如君子立身。
日暮之际,夕阳西垂,晚霞满天。余晖染岫,如丹如金,岩穴生光,峰峦溢彩。云气复归,绕岫而栖,鸟投林樾,人归村落。岫之影渐沉,山之色渐浓,天地归于静谧。此为岫之暮,温厚沉凝,如长者垂训。
夜岫幽深,星月在天。云归深穴,万籁无声。山影沉沉,岫影寂寂,唯有虫鸣断续,泉滴清泠。登岫远眺,星河璀璨,大地沉寂,山与天接,心与云闲。夜岫之境,幽绝静极,可洗心,可悟道,可归魂。
四时更迭,晨昏流转,岫未尝语,而以形示人,以云传情,以静养心。人处其间,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而为声,心感之而成悟。
三、岩穴藏心:岫之人文与行迹
中国之士,自古重山水。达则兼济,穷则独善;进则庙堂,退则林泉。林泉之中,岫为最幽。故历代高人逸士,多寄情于岫,托志于云,以岫为居,以云为伴。
古之隐者,采薇于山阿,散发于岩岫。非厌世也,乃守志也。天下有道,则仕;天下无道,则隐。隐于岩岫,远避尘嚣,不与俗争,不与势附,保其天真,全其气节。嵇康诗云:“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放浪形骸,傲睨王侯,琴声在山,风骨在石。岩岫为其屏障,云气为其衣裳,泉石为其知己,风月为其友朋。
陶公一出,隐逸之境,更臻化境。“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一句道尽天机。云无心,故无拘;鸟倦飞,故知返。人若无心,则不逐物;人若知返,则不失本。岫为云之归,林为鸟之巢,心为身之主。出岫非有意,归岫非有心,自然而然,自在无碍。后世文人,凡言隐逸,必引陶公;凡写山水,必及云岫。岫遂成中国文人精神之归宿。
唐宋诗家,写岫至多。王维山水,空灵淡远,“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松间石上,必有远岫。谢灵运屐遍名山,“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暝色夕霏,皆绕层岫。李白豪放,亦爱山岫,“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别有天地,便是岩岫之境。杜甫沉郁,巫岫嵯峨,寄家国之思;东坡旷达,云岫卷舒,写进退之心。一岫之间,藏尽诗人情怀。
书画家之笔,尤重岫意。宋画山水,多写远岫层峦,烟岚出没,不施浓色,唯求清逸。郭熙《林泉高致》言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远岫平林,烟霞掩映,正是平远之境,淡而有味,远而有神。元人写意,更重岫之幽趣,倪云林之笔,疏林远岫,一水两岸,净几明窗,无尘无俗,心与岫游,笔与天游。
今之人,居闹市,困尘网,车马喧嚣,名利萦怀,难得片刻安宁。然心之所向,终在清宁。故每逢假日,必趋山林,寻一岩岫,坐对烟霞。非必登高望远,非必寻幽探胜,只为暂离尘俗,亲近自然。坐于岫下,看云出云归,听风来风去,观花开花落,望月圆月缺。一时之间,身如闲云,心如静石,烦忧尽散,真性自现。
岫之人文,不在奇,不在险,不在高,不在大,而在幽,在静,在藏,在归。幽则不染,静则不扰,藏则不浮,归则不迷。人能守一幽字,便不逐俗;能守一静字,便不浮躁;能守一藏字,便不张扬;能守一归字,便不失本。
四、石上烟霞:岫之境与心之悟
予尝行于深山,遇一古岫。岩穴深广,可容数人,石平如榻,苔青如茵。穴外老松数株,虬枝如龙,松风谡谡,如奏古乐。旁有一泉,清冽甘美,流而成溪,溪中有石,石上有纹。云气自穴中出,绕松而旋,临溪而渡,悠然自得。
坐于岫中,闭目静息。不闻人声,不闻车声,不闻市声,唯闻松声、泉声、风声、鸟声。四体通泰,心神澄明,仿佛身入太古,与山同化。此时方悟:岫之境,非在山,非在云,非在石,而在心。心清则岫清,心闲则岫闲,心远则岫远,心定则岫定。
世间之山,多矣。泰山之雄,华山之险,黄山之奇,庐山之秀,皆名闻天下。游人如织,颂声如潮。而岩岫之美,多在僻远,多在幽微,不与人争,不与山竞,默默立于林壑之间,云来则藏,云去则显,雨来则润,雨去则清。不炫耀其形,不张扬其美,如谦谦君子,如澹澹高士。
人亦如此。世多追名逐利,慕显赫,尚浮华,趋热闹,贪喧嚣。如登山之峰,必欲登高,必欲望远,必欲人前显耀。登高易跌,热闹易散,浮华易逝,喧嚣易寂。及至倦极,方思归处,而归处何在?不在高堂,不在华屋,不在金帛,不在权位,而在一心之静,一岫之幽。
岫之藏,非藏其形,乃藏其神;云之出,非出其势,乃出其自然。人能如岫之静,如岫之藏,如岫之淡,如岫之安,则外物不能扰,外利不能诱,外势不能屈。居尘而出尘,处俗而不俗,心有烟霞,胸存丘壑,步步皆山,处处皆岫。
予观夫天地之间,山为体,岫为窍;山为骨,岫为魂。窍通则气行,魂定则神全。云出岫,气之行也;云归岫,神之藏也。一藏一出,一静一动,一天一地,一古一今。人生天地间,如白云一片,来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往。若能无心而出,倦飞而知还,则出亦自然,归亦自然,生亦安然,死亦安然。
岩岫无言,而含万古之趣;烟霞无迹,而载千秋之情。予生也晚,不能追古人于岩岫之下,然心向往之,笔以记之。愿此后岁月,忙处能闲,闹处能静,进能知止,退能守心。常对远岫,常伴闲云,常守清寂,常存本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岫之安,如云之闲,如石之定,如松之坚。
岫不在远,在心;云不在多,在闲。心有岫,则处处是山;心有云,则时时是天。
烟凝翠岫,雾隐青矶,石上苔痕,云边岁月。一岫一世界,一石一乾坤,一云一自在,一心一永恒。
天地悠悠,岫自长存;人心念念,归此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