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崖（2/2）

江崖之美，在雄，在壮，在幽，在愁。

雄是山河气势，壮是天地襟怀，幽是云烟姿态，愁是千古人事。

一崖临江，看尽江水东流，看尽岁月西逝，看尽人间离合，看尽王朝兴替。

水可流，石不转；浪可消，崖不倾。

江崖万古，如一部无字史书，刻石为文，藏尽沧桑。

四、海崖：沧溟绝壁，天风浩荡

崖之至阔至远者，在海。

海岸突兀，石壁垂空，下临沧溟，上接天风，谓之海崖。

海崖之外，无山无陆，唯天唯水，唯风唯浪，唯日唯月。

天地之大，至此而极；人心之阔，至此而舒。

齐鲁之海崖，以苍劲胜。

崂山临海，千崖万壑，直插碧波，海浪拍崖，声如雷鼓，白色飞沫，腾空而上，湿遍苍岩。山有海气，海有山魂，道观隐于崖间，香烟散于风里，半是仙境，半是人间。

浙闽之海崖，以奇秀胜。

崖多曲折，石多玲珑，洞壑深藏，潮音不绝。日出之时，赤光射崖，碧海丹霞，如诗如画。渔家泊舟崖下，网挂岩壁，屋依山岩，烟火与海风相融，自成一幅海天渔乐图。

岭南之海崖，以温热胜。

椰风拂崖，浪软沙柔，崖上草木葱茏，四季常青，无北方之寒，无中原之肃，一派温润气象。远帆点点，崖影悠悠，天低水阔，心随云闲。

海崖之境，在阔，在远，在浩，在茫。

立崖巅而望，海与天接，水与云连，无遮无挡，无边无际。

人世之烦恼，如泡沫生灭；心中之执念，如浪花消散。

古之仁人志士，多临海崖而抒志。

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文天祥临崖蹈海，留取丹心照汗青，一腔忠魂，与海崖同不朽；

郑成功据崖抗清，横刀立马，气吞沧海，志在山河。

海崖不语，却藏天地正气；

天风不息，却传千古忠魂。

海崖之性，如壮士胸怀，容得下万顷波涛，装得下千秋日月。

它不悲不喜，不怒不怨，只以一身绝壁，迎送潮来潮去，日出日没。

潮来则浪击石骨，潮去则水留浅痕，寒来暑往，岁岁年年，海崖自岿然不动。

人处世间，当如海崖：

胸襟阔大，容人所不能容；

心志坚定，守人所不能守；

气度从容，对人所不能对；

心怀坦荡，行人所不能行。

天风浩荡，吹尽凡俗尘心；

沧溟无边，照见本来面目。

五、溪崖：幽谷浅壁，野趣天成

崖非尽是千仞雄观，亦有幽谷小崖，清浅可爱，谓之溪崖。

山溪出谷，两岸石崖低小，壁不高，险不甚，苔青如染，草绿如茵，泉流其下，云过其上，幽趣自生，野态天成。

溪崖多在深山，不为人知，不为人扰，自清自静，自幽自闲。

崖高不过数丈，壁不过数尺，石多温润，苔多柔碧，藤萝垂挂，山花点缀。

泉流触崖，回旋成潭，清可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数。

溪崖之景，四时皆美。

春则崖上花开，红粉点苍岩，新绿覆石骨，溪水温软，春意融融；

夏则崖下阴凉，蝉鸣高树，风穿幽谷，暑气全消，清凉自生；

秋则崖间叶红，霜染苍岩，水瘦山寒，意境清寂；

冬则崖上雪落，银装素裹，冰挂垂壁，一片素净。

溪崖之趣，在幽，在静，在淡，在真。

无穹崖之威，无江崖之雄，无海崖之阔，却有山野最朴素、最纯粹、最安宁的意态。

樵夫可倚崖歇脚，童子可临崖戏水，隐者可坐崖观泉，僧人可面崖静心。

古之高人，多爱溪崖。

王维辋川别业，溪崖环绕，竹影松风，自成幽境；

柳宗元愚溪之畔，坐崖垂钓，萧然自远，心与物化；

苏轼南迁途中，遇溪崖则停，观水听泉，暂忘世事浮沉。

溪崖如人间隐士，不慕荣华，不求闻达，守一谷清风，伴一溪流水，足矣。

它告诉世人：不必皆为千仞雄崖，不必皆立天地之间。

小崖有小崖的安然，浅壁有浅壁的清欢，幽居有幽居的自在，静守有静守的幸福。

人生不必处处争高，不必事事争强。

如溪崖一般，安于幽谷，乐于清寂，守一份本心，得一份清欢，便是圆满。

溪崖无言，溪泉长流；

幽谷不喧，本心自明。

六、古崖：苔痕作史，石纹藏书

崖之动人，不在形，而在古。

千百年风雨侵蚀，万千年日月磨洗，石骨愈苍，苔痕愈深，石纹愈古，风神愈静。

谓之古崖。

古崖无华，而色自沉；

古崖无饰，而神自远；

古崖无声，而史自存；

古崖无文，而书自藏。

崖上之苔，一岁一枯荣。

青碧如绣，覆满苍岩，春生夏润，秋老冬枯，苔痕深浅，皆是岁月足迹。

苔生则崖有生气，苔枯则崖显沧桑，一枯一荣，便是百年千年。

崖上之纹，一水一雕琢。

浪拍之，风蚀之，雨洗之，雪冻之，石上生沟，岩间出壑，深浅纵横，如篆如隶，如行如草。

无人书写，而天地作笔；

无人篆刻，而山水为刀。

石纹藏书，记天地变迁，记山河兴废，记人世浮沉。

古崖之上，多古人遗迹。

摩崖刻石，字迹斑驳，或诗或文，或记或铭，千年之后，风雨剥蚀，半字可辨，半字模糊。

古人已去，字迹尚存；

人事已非，崖壁依旧。

古崖之下，多古人行迹。

帝王登崖封禅，文人登崖题诗，将士登崖戍边，僧道登崖修行，百姓登崖祈愿。

人来人去，如流水不息；

古崖静立，如青山不老。

我曾抚古崖石壁，指尖触处，石凉如冰，苔软如绒，纹深如刻。

一念之间，仿佛穿越千年：

见古人把酒临风，见古人临崖长叹，见古人挥毫题壁，见古人望云思归。

风声依旧，崖声依旧，人心虽异，情怀相通。

古崖如一位沉默老者，坐看云起云落，花开花谢，朝代更迭，人世悲欢。

它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烽火狼烟，见过繁华盛世，见过兵戈乱离；

见过青丝成白发，见过红颜成枯骨，见过聚散离合，见过生死浮沉。

一切皆过眼云烟，唯有古崖，默然不动。

天地悠悠，岁月匆匆，

唯有苍崖，万古长存。

七、崖上人事：登临、吊古、修行、守望

崖因天地而成形，因人而传神。

千古以来，崖上人事，可分四般：登临、吊古、修行、守望。

四情相融，四态相生，便成崖间不绝的人间长歌。

（一）崖上登临：极目天地，心纳八荒

登临，是崖上第一等乐事。

凡崖必高，凡高必远，登崖而望，眼界一开，心胸一阔，俗念一消，清气一生。

登穹崖，则见群山如丘，江河如带，天地如盘，八荒如席；

登江崖，则见烟波浩渺，帆影点点，千里奔流，一泻万里；

登海崖，则见沧溟无际，天低水阔，长风万里，日月双悬；

登溪崖，则见幽谷清寂，泉石相映，云影徘徊，心闲气定。

登临之人，或抒豪情，或写壮志，或叹浮生，或忘忧烦。

豪情生，则心雄万夫；

壮志起，则志在千里；

浮生叹，则看淡得失；

忧烦忘，则回归本真。

崖不以人卑而拒之，不以人贵而亲之，不分贤愚，不分贫富，不分贵贱，只以一片苍岩，待人登临，待人舒怀，待人静心。

登临之乐，乐在忘我，乐在归真，乐在与天地相融，与山水同心。

（二）崖上吊古：抚石思昔，千古同怀

吊古，是崖上第一等深情。

古崖多在古地、古关、古战场、古城邑之侧，藏尽历史伤痕，载尽人间沧桑。

后人临崖，多抚石思昔，凭吊前贤，感叹兴亡，悲叹身世。

登泰山崖，思秦皇汉武封禅之事，功业千秋，而今安在？

登三峡崖，思诗仙诗圣行舟之迹，文采风流，千古如新；

登海崖，思忠魂义士蹈海之志，丹心一片，光照汗青；

登古关崖，思金戈铁马征战之烈，白骨露野，天地同悲。

江山依旧，人物已非；

崖壁依旧，岁月已改。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崖上吊古，叹的不是古人，是世事无常，浮生若梦；

悲的不是往事，是繁华易尽，功名如烟。

一滴清泪，洒向苍崖；

一腔幽怀，寄与流水。

（三）崖上修行：面壁静心，明心见性

修行，是崖上第一等清净事。

崖远尘嚣，隔凡俗，无车马之喧，无人事之扰，最宜面壁，最宜静心，最宜悟道，最宜修心。

道家隐于崖，吸风饮露，养性修真，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明；

佛家栖于崖，面壁观心，明心见性，破迷开悟，离苦得乐；

儒家守于崖，养浩然气，修君子德，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古之修行者，多择危崖幽谷而居。

一洞、一榻、一钵、一炉，足矣。

朝看日出，暮看云归，春观花开，冬听雪落，心无挂碍，意无纷扰。

面壁十年，一朝顿悟；

守崖千载，万法归心。

崖之静，可定心；

崖之寂，可净心；

崖之刚，可励志；

崖之高，可脱俗。

修行者与崖相守，以崖为师，以石为友，以云为伴，以风为徒。

心与崖同静，性与石同坚，神与云同闲，气与风同清。

世间万般烦恼，皆在崖间烟消云散。

（四）崖上守望：孤心立壁，望断天涯

守望，是崖上第一等温柔情。

崖多临绝路，多近渡口，多是天涯尽头，故多守望之人。

妇人望夫，立于崖巅，朝看帆来，暮看帆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丝成雪，痴心不改，终化石为望夫崖；

游子望乡，立于崖畔，望故园千里，云山万重，归期无定，泪洒苍岩，愁满天涯；

将士望归，立于崖关，沙场百战，九死一生，盼归乡卸甲，与亲人团圆；

故人望友，立于崖头，一别经年，音信渺茫，望断云烟，相思不绝。

守望者，心如崖石，坚不可移；

情如崖云，绵不可断。

崖可老，情不老；

石可烂，心不烂。

世间最动人者，莫过于痴心守望；

天地最动容者，莫过于痴心成崖。

一崖守望，藏尽人间深情；

千古守望，化作石壁丹心。

八、崖之风骨：无欲则刚，壁立千仞

我写崖万语，最难写者，是风骨二字。

崖之风骨，天地风骨，君子风骨，人间不可夺之气节。

《论语》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崖乃山之至刚者，集仁之厚、义之正、礼之庄、智之静、信之坚于一体。

崖之风骨，一曰不媚。

不向云低头，不向风折腰，不向雨献媚，不向世俗迁就。

一身孤峭，满目清严，自生威严，不怒而威。

崖之风骨，二曰不屈。

风摧之而不弯，雨蚀之而不损，霜欺之而不弱，雪压之而不塌。

石骨坚凝，万劫不毁，万古如磐。

崖之风骨，三曰不迁。

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不随时变迁，不逐境转移。

立于此地，便守此地，千年不移，万代不易。

崖之风骨，四曰不骄。

虽高入云天，而不自矜；虽雄视群山，而不自傲；虽名传千古，而不自夸。

静默自守，淡然自处。

故千古名句云：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崖之所以为崖，正在于“无欲”二字。

无求于天，无求于地，无求于人，无求于物。

无所求，则无所惧；

无所惧，则无所屈；

无所屈，则自成风骨。

人亦如此。

心有贪欲，则为物所役；

心有执念，则为境所困；

心有虚荣，则为俗所扰；

心有畏惧，则为势所压。

若能如崖，清心寡欲，守正立身，

则：

贫贱不能移，

富贵不能淫，

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大丈夫。

崖之风骨，即是人之风骨，即是华夏风骨，即是天地正气。

九、崖心：心有一崖，万劫不惊

行文至此，万言将尽。

我写崖之形、崖之势、崖之景、崖之古、崖之人、崖之风骨，

最终落笔，只在崖心二字。

何为崖心？

高而不傲，险而不凶，刚而不暴，静而不死。

孤而不寂，坚而不顽，淡而不冷，定而不移。

人生天地之间，如行万仞山崖。

前路有险，旁侧有渊，脚下有石，头上有天。

若无一颗“崖心”，则易慌、易乱、易惧、易折。

心有一崖，则：

立身高，不与凡俗同流；

守志坚，不被艰险所动；

气度沉，不因荣辱而惊；

心怀宽，不被爱恨所困。

顺境时，如崖承日光，不骄不躁；

逆境时，如崖迎风雨，不屈不挠；

寂寞时，如崖对云烟，不忧不怨；

喧嚣时，如崖自静默，不染不扰。

心有一崖，便有立身之地；

心有一崖，便有坚守之根；

心有一崖，便有安宁之境；

心有一崖，便有不朽之魂。

不必真有千仞绝壁，不必真临万丈深渊，

只需心中存一崖：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心藏山海，万劫不惊。

尾声：苍崖万古，天地长存

千山有崖，万石有骨，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风来不惊，雨来不摇，

霜来不腐，雪来不僵。

我作《崖》篇，意尽于斯：

写高崖之雄，写古崖之沉，写江崖之壮，写海崖之阔，写溪崖之幽。

写尽登临意，写尽吊古情，写尽修行心，写尽守望魂。

终归于一句：

石可老，崖不老；

水可枯，心不枯；

山可平，骨不可折；

天可荒，魂不可灭。

愿世间人，

皆存崖心，

皆抱崖骨，

皆守崖志，

皆如苍崖一般：

壁立千仞，孤高自守；

万古长存，天地同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