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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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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自流,石自坐,人自忘。

山矶之魂,在孤而不寂。

它不盼人来,不待人赏,不因人稀而减其清,不因世远而失其趣。

云来则披云,月来则沐月,风来则迎风,雨来则听雨。

与天地对坐,万古为邻。

世间人多爱园亭台榭,少爱山矶。

只因矶太简、太素、太孤、太硬,不迎合、不取悦、不温柔。

而真正懂山水者,一见山矶,便如遇故人——

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有骨。

三、江矶:万里奔涛一石尊

天下矶之大观,莫如江矶。

长江万里,蛟龙走海,两岸悬崖峭壁、险滩危石,不可胜数,而拔地倚天、雄视千古者,皆以矶名。

江矶是长江的脊梁。

江水出巴蜀,过三峡,穿荆楚,入吴越,一路浩荡,势不可挡。

忽有一石,自山腹拔起,横空出世,直插江心,如砥柱、如剑锋、如巨人扼江而立。

江为之收势,浪为之崩雪,云为之低回,天地为之屏息。

江矶之雄,第一在势。

登矶一望:上千里烟波,下万里云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人在矶上,如在云巅,如在浪尖,如在历史咽喉之上。

一呼,则山谷响应;一啸,则江风四起;一望,则兴亡满眼。

江矶之险,第二在石。

石色苍黑,如铁铸,如火烧,如千年兵戈之血所浸。

石势陡峭,下临无地,俯看江流,惊心动魄。

浪一至,拍矶崩雪,声如雷吼,水雾腾空,沾衣欲湿。

千百年来,多少舟楫过此,多少帆影远去,唯有矶石,如一尊沉默的尊神,阅尽千帆。

江矶之古,第三在史。

一矶一故事,一石一兴亡。

燕子矶,在金陵城外,俯长江,瞰金陵。

明太祖登矶赋诗,乾隆帝数次登临。

燕子矶头,望过六朝金粉,望过南明烽火,望过秦淮风月,望过兵戈铁马。

繁华过眼,流水如斯,唯有孤矶,依旧危立。

所谓“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燕子矶是也。

采石矶,在当涂,临江绝壁,号“天下第一矶”。

最动人心者,是李白。

诗仙醉酒,追月江中,后人谓其捉月而逝。

采石矶因李白而不朽,诗仙因采石矶而更添仙气。

矶上有太白楼,有捉月亭,石上有醉痕,风中有诗魂。

千载之下,登采石矶,犹似见白衣飘飘,临江举杯,长啸一声: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浪声如和,天地同鸣。

赤壁矶,在黄州,东坡居士一贬至此,月夜泛舟,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东坡一赋,赤壁矶不再只是一石,而是中国人精神上的一座高台。

失意、旷达、超脱、看透、放下,全在这一矶一水一月夜之中。

城陵矶,扼长江、洞庭之口,为长江三矶之首。

北望长江,南瞰洞庭,江湖交汇,浊清分流。

一矶立其间,看江湖之远,观天下之势。

商贾往来,舟船如织,战伐频仍,攻守迭易。

城陵矶不语,只以一身石骨,担住半壁江湖。

江矶者,不只是石,是江山的坐标。

它记着朝代更替,记着诗酒风流,记着征战离别,记着渔樵闲话。

人来,人去;

兴,兴,废,废;

唯有江矶,如万古座上客,看尽人间戏。

江矶最懂人世:

流水是无常,矶石是有常;

人世是过客,江山是主人。

四、海矶:天风万里,孤石如僧

由江入海,矶境再变。

江矶雄,海矶苍;江矶险,海矶阔;江矶多史,海矶多天地苍茫之感。

海矶者,大陆伸入海中之石崖,突兀孤立,下临溟渤,上接云天。

无江矶之夹岸,无山矶之幽闭,一矶孤立,四面天风,万里茫然。

海矶之景,第一在海天一色。

登矶远眺,目极千里,无山无障,无村无舍,唯天在上、海在下、矶在中。

海与天接,水与云连,浩浩荡荡,横无际涯。

人立矶上,顿觉一身渺小,如沧海一粟,如风中一尘。

世间荣辱得失,一时皆轻。

海矶之声,第二在浪击。

海浪自远洋而来,层叠不穷,奔涌不息。

一触矶石,轰然炸裂,声震百里,如雷、如鼓、如千万铁骑踏海。

浪去,白沫如雪;浪来,声势再作。

日夜不停,万古不息。

海矶在浪中,如如不动,如老僧入定,不闻不问,不悲不喜。

海矶之性,第三在孤。

它是海的边缘,是陆的尽头,是阴阳交界之处。

潮生,矶半淹;潮落,矶全出。

日出,矶染金辉;月出,矶浸清光;

风起,矶迎万里长风;

雨至,矶受漫天风雨。

无人相伴,无物相依,唯有海天与己相对。

古之海上渔人,视海矶为神,为路标,为庇护。

舟行远洋,望见海矶,便知近岸,便知生路。

矶石之上,多有渔网残痕,多有系舟旧孔,多有渔人歇脚之迹。

风浪再大,一矶可依;

大海再阔,一矶可归。

海矶如僧,不语而说法:

- 看浪,知起落;

- 看潮,知盈虚;

- 看天,知高远;

- 看己,知渺小。

人生如海,风波不定;

人心如矶,方可安身。

五、危矶:险处见天地,绝处见精神

矶之动人,不只在雄、在古、在清,尤在危。

危矶者,悬崖绝壁,下临不测之渊,登之股栗,望之惊心。

天下山水,妙处多在险。

平处见景,险处见气;

常处见情,危处见神。

危矶之险,险在一步之外,即是万丈波澜。

石斜出,无栏杆,无阶道,无扶手。

欲登,必攀藤附葛;欲立,必屏息凝神;欲望,必心惊目眩。

然而,最绝之景,必在最危之矶;

最壮之怀,必在最险之处。

王羲之所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必是登危矶而后可得。

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亦有危矶绝壁之气概。

人处平地,心亦平;心平,则气弱;气弱,则志靡。

人登危矶,心一紧;心紧,则神清;神清,则气豪;气豪,则胸次开阔。

危矶教人:

不历险,不知天地之大;

不临深,不知自身之轻;

不居高,不知尘世之小。

危矶亦如人生:

平顺之路,人人能走;

崎岖危峭之路,方见英雄本色。

风浪越大,石越坚;

处境越危,神越定。

危矶不语,只以一身孤峭,示人以四字:

临危不乱。

六、矶上人事:登临、啸傲、归隐、悲歌

矶本无情石,因人而有情。

天下矶,虽千万,而真正活在人心者,皆因一人、一诗、一醉、一哭、一啸。

(一)矶上登临:眼界一开,万事皆小

登临,是矶第一大事。

古之仁人志士、骚人墨客,凡过名山大川,必登危矶,以舒胸臆。

登矶一望:

江天万里,心胸豁然;

云雾一扫,烦恼自散。

登矶之前,是尘世中人,为衣食奔忙,为得失忧戚,为爱恨纠缠;

登矶之后,是天地闲人,看江山如画,看流水如驰,看人生如寄。

范仲淹登岳阳楼之矶,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杜甫登临江皋,叹“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崔颢登黄鹤矶头,吟“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一登一临,一叹一吟,便成千古。

矶是登高台,亦是洗心台。

人一上矶,眼界高一分,胸怀阔一分,痴念轻一分。

(二)矶上啸傲:不向人间低眉

啸傲,是矶最合气质之事。

矶孤,人亦孤;矶峭,人亦傲。

不媚俗,不阿世,不低头,不折腰。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若有一矶,必坐而长啸;

嵇康临刑东市,神气不变,若有一矶,必抚琴一曲;

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采石矶上,一醉一啸,千古风流。

矶石最懂傲者。

你傲,它不笑你狂;

你狂,它不怪你诞;

你不向人间低眉,它便与你并肩,同对江山风雨。

矶上啸傲,不是骄,不是横,是骨气。

如石之硬,如水之清,如天之高。

(三)矶上归隐:一矶一钓,万事浮云

矶亦宜隐。

严子陵,光武帝故人,不慕富贵,归隐富春山,披羊裘,钓于江上矶石。

人问其故,笑而不答。

一钓矶,一蓑衣,一竿一线,便抵千钟粟、万户侯。

后世谓之严子陵钓矶。

不是矶有名,是人清高;

不是人清高,是心淡泊。

归隐于矶,妙在半隐。

不深山,不绝世,不与人间完全隔绝;

只临江,只踞石,只与流水白云相伴。

看得见人间,不介入人间;

听得见喧嚣,不卷入喧嚣。

矶上归隐,是人间的出世。

心远地自偏,矶小天地宽。

(四)矶上悲歌:兴亡满眼,泪洒苍石

矶多在江山要害处,故多悲歌。

金陵诸矶,望六朝故都,繁华如梦;

赤壁矶前,想当年烽火,灰飞烟灭;

长江沿岸无数危矶,见过兵戈,见过流离,见过白骨,见过残旗。

登矶而悲,非为一己之愁,是为江山之叹。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矶石无言,承过英雄泪,承过迁客泪,承过离人泪。

泪干石冷,痕迹犹存。

悲歌过后,江声依旧,矶石依旧。

它告诉人:

一切都会过去,唯有风骨长存。

七、矶与风月:雨矶、烟矶、霜矶、月矶

矶不独雄险,亦有风致。

晴日之矶,雄;

雨中之矶,幽;

烟中之矶,淡;

霜中之矶,清;

月下之矶,绝。

雨矶:

细雨如丝,江烟四起,矶石半隐半现,如水墨画。

雨打石上,泠泠有声;浪拍矶边,蒙蒙如烟。

人立矶上,衣微湿,心自清,恍如不在人间。

烟矶:

晓雾未散,烟水茫茫,矶只露一截石顶,如浮水面。

不见来路,不见归途,唯余一片空蒙。

此境最宜诗,最宜画,最宜忘言。

霜矶:

秋深霜降,石白如银,水寒似玉,木叶尽脱,天地清肃。

霜矶如老僧,洗尽铅华,只剩一身清骨。

登之,心冷、神清、气静。

月矶:

月夜登矶,是天下第一清境。

月华如水,洒遍矶石,石如白玉,江如银练。

万籁俱寂,唯余浪声轻拍。

人在矶上,与月对坐,与影相伴,与江共语。

此夜,此矶,此月,此人,

千古只此一刹。

八、矶心:人如矶,心可安

写到此处,天下之矶已写尽大半,然矶之真意,不在石,不在水,不在景,不在史,而在人心。

我名之曰:矶心。

何为矶心?

- 如矶之立:立身端正,不偏不倚,不摇不动;

- 如矶之峭:风骨凛然,不卑不亢,不媚不俗;

- 如矶之静:任凭风浪起,我自心不惊;

- 如矶之坚:岁月磨不去,风雨打不垮;

- 如矶之容:不拒流水,不排风云,不怒波浪。

人生如江,风波不定;

人心如矶,方可安身。

世上人多欲为水,流转自如,随处可安;

殊不知,水无定形,随波逐流,终被大势裹挟,一生不由自主。

若能为矶,立定脚跟,守住本心,

则外境万变,我自不动。

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宠辱不惊,毁誉不问;

风雨不惧,孤高不群。

此便是矶心。

有矶心者:

失意时,不沉沦;

得意时,不张狂;

贫贱时,不移志;

富贵时,不迷失。

如江矶,立得住;

如海矶,看得开;

如山矶,守得清;

如危矶,挺得起。

尾声:万古一矶,天地同孤

行文至此,已逾二万言。

写山矶、江矶、海矶、危矶、古矶、风月之矶、人事之矶,终归于一句:

石出水,不低头;

江入海,不回头;

人立矶,不折腰。

天地之间,有山有水,有风有月,有兴有亡,有来有去。

唯有一矶,孤峭自立,万古不移。

它不说话,却道尽天地大道;

它不张扬,却自有千钧风骨;

它不温柔,却能安住万千孤心。

愿你此生:

身可如浦,温柔待人;

心可如矶,风骨自存。

流水千秋,

孤矶万古,

天地同静,

一心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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