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矶(1/2)
矶
小引:石立水畔,孤峭成矶
矶者,水畔突出之石也,崖岸伸入波涛、孤石兀立江渚,皆可名之为矶。古之字书,释矶为“大石临江”,一言而尽风骨。矶不类浦之柔、不类洲之平、不类汀之浅、不类渚之小,矶以石为骨,以水为邻,以孤为姿,以峭为神。立千尺而不倾,迎惊涛而不惧,经风雨而不蚀,阅岁月而不改,是为矶。
天地生矶,多在大江大泽、险滩急流之侧。水愈猛,矶愈挺;浪愈高,矶愈孤;时愈久,矶愈沉。故矶之所在,多为形胜之地、观瞻之处、凭吊之所、感慨之境。古人过矶,多停舟远眺、把酒临风、题诗寄怀、吊古伤今。矶石无言,却藏尽山河气象、人间悲欢、兴亡代谢、生死浮沉。一篇写尽山河意,万语难抒矶上情。
我今作《矶》赋,不求考据之繁,不逐辞藻之丽,不尚空泛之论,不效矫揉之态。略循古风,取其清峻;铺陈岁月,得其厚重;写石写水,写人写心,写尽矶之孤、矶之峭、矶之稳、矶之寂。文长逾万,意贯始终,只愿以一支拙笔,摹矶之形,传矶之神,留矶之魂。
一、释矶:石之孤者,水之敌也
矶,从石,几声。石为体,几为形,临水而立,孤悬而出,如人之伸手探波,如天之坠石镇流。《说文》不言矶,汉魏以降,山水文盛,矶名始彰。盖因中原平旷,少峭壁危石;江南多水,大江横流,崖石突入波涛,始有矶之名。
矶与岸不同。岸连绵而有依,矶孤峭而无邻;岸可居、可耕、可行、可憩,矶只可立、可眺、可叹、可思;岸是人间烟火之依托,矶是天地孤峭之精神。
矶与石不同。石在山则拙,在野则凡,在庭则巧,唯有临水突立、迎浪自守者,方称“矶”。一石成矶,便脱凡骨;一矶临江,便有仙风。
矶与崖不同。崖高而险,多在深山绝壑;矶低而雄,多在水畔江湄。崖令人畏,矶令人敬;崖令人远,矶令人近;崖是天地之险,矶是人心之境。
故世间之石千万,唯矶兼得石之坚、水之灵、山之骨、云之姿。水绕其足,云过其肩,风磨其面,浪刻其纹。千年之后,石愈润,纹愈深,姿愈孤,神愈静。
矶之性,有四:曰孤,曰峭,曰坚,曰静。
孤者,不群不倚,独立水中央,无枝无蔓,无依无傍,孑然一身,自守方寸;
峭者,不卑不阿,拔身出尘表,不俯不仰,不弯不曲,风骨凛然,不可轻犯;
坚者,不摧不折,历劫而弥固,雷击不碎,浪击不崩,石心如铁,万古如磐;
静者,不动不喧,观尽世间变,潮来不惊,潮去不悲,宠辱两忘,心自安然。
天下之水,以柔克刚,能移山、能填谷、能蚀石、能改道,唯独对矶,千年难移、万劫不改。水可绕之,可拍之,可浸之,可磨之,却不能使之倾倒、不能使之屈服、不能使之消融。故矶,是水之“不能胜”,是石之“不可屈”。
古人观矶,多悟人生。处世当如矶,立身须正,守志须坚,临危不惧,处变不惊。逢风波而不摇,遇摧折而不馁,守一心之孤,持一身之骨,纵举世滔滔,亦自岿然不动。
矶,是石中君子,水中丈夫。
二、江矶:大江绝壁,千古形胜
矶之最着者,莫如江矶。长江千里,险矶林立,或大或小,或雄或秀,或名传千古,或隐于荒烟。其中最着者,莫过于燕子矶、采石矶、城陵矶,并称“长江三大矶”。孤石临江,绝壁凌空,一矶立而江山动,一石存而古今愁。
(一)燕子矶:金陵门户,石燕凌空
金陵城北,长江南岸,有矶孤耸,形似飞燕展翅,故名燕子矶。
燕矶高三丈有余,悬崖陡绝,下临无地。江水自西而来,撞矶而下,浪击石根,声如雷吼。登矶远眺,大江如练,群山如黛,金陵城郭,尽收眼底。自古为“金陵第一形胜”。
六朝以来,燕子矶便是游人登临、骚客题咏之地。李白过此,停舟把酒,望石燕凌空,叹江山如画;杜牧临矶,感六朝兴废,吟兴亡之叹;朱元璋微服登矶,题诗明志,豪气干云;袁枚游此,写尽江天寥廓之趣。
一矶之上,聚尽千古风流。
然燕子矶亦多伤心事。明清易代,兵戈扰攘,多少百姓避乱矶下,葬身江流;晚清乱世,民生凋敝,多少失意之人,投江赴死。故燕子矶又有“伤心矶”之名。
清人俞樾曾于矶上题字:“想一想死不得”,大字刻石,劝人惜生。一石一字,一悲一劝,江风拂过,字字苍凉。
今之燕子矶,石仍峭,江仍流,风仍急,景仍雄。石上苔痕深浅,是千年风雨之迹;石间裂纹纵横,是万里波涛之功。游人登矶,多观景抒怀,少有人再问兴亡、再叹身世。江声依旧,人事已非,唯有矶石,默然临江,不言悲喜。
燕子矶者,是江山之雄,亦人间之痛。
(二)采石矶:诗仙醉月,绝壁流芳
长江下游,安徽当涂,有矶绝壁临江,峻峭秀美,名为采石矶。
采矶之胜,不在险,而在文;不在形,而在魂。其魂,便是诗仙李白。
相传李白晚年,登采石矶,饮酒赏月,醉中入江捉月,溺死江流。一说为仙,一说为殇,一说为诗魂永归江水。无论真伪,采石矶已与李白共生共名。矶上有太白楼、捉月亭、怀谢亭,处处皆有诗仙遗迹。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虽非专咏采石,却合此矶气象。李白一生好入名山、临江赋诗,采石矶,便是他生命最后的归宿,亦是诗魂永恒的栖息地。
采石矶石质青润,纹理苍古,临江一面,如刀削斧劈。江水拍矶,飞沫腾空,晴日里常有彩虹悬空,人称“太白醉虹”。登楼远眺,江天一线,风帆点点,令人顿生飘逸之思。
古往今来,过采石矶者,无不怀李白。一杯酒,一捧月,一江风,一矶石,便成千古绝唱。
矶石不语,却似听得见诗仙长啸;江波不息,却似载得动万古诗情。
采石矶者,是诗之魂,月之魄,酒之神。
(三)城陵矶:江汇洞庭,险扼三湘
洞庭入江之处,有矶雄踞,名为城陵矶。
此矶不高,而势极雄。长江自西,湘江自南,洞庭浩渺,尽汇于此。矶扼三江,控引荆湘,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烽烟、唐宋征战、明清兵戈,无不以此为咽喉。
城陵矶少文人雅趣,多山河霸气。石色苍黑,质地粗粝,饱经战火硝烟、惊涛骇浪,石上多有弹痕、裂纹、斧凿之迹。登矶而望,北望长江万里,西顾洞庭千顷,烟波浩渺,气象万千。
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而城陵矶,便是这浩渺烟波中一枚镇水之石。水涨不没,浪激不摇,兵至不退,火焚不毁。
城陵矶无楼台亭阁之雅,无诗酒风月之姿,唯有坚、稳、沉、雄四字。如荆湘汉子,沉默寡言,却一身筋骨,顶天立地。
江矶三绝,燕矶雄、采矶秀、城矶稳,各抱地势,各擅风骨,共撑长江千里气象。
除三矶之外,长江沿岸尚有禹矶、龟矶、蛇矶、螺矶、焦矶,大大小小,百十余矶。或小如拳,或大如丘,或隐于荒村,或显于通衢,皆一石临江、一姿孤峭,各有故事,各有岁月。
江矶之美,在险,在雄,在苍,在古。
风过矶头,是千年之啸;浪拍石根,是万古之音;人立矶上,是一瞬之身。江山不老,矶石不老,唯有人生如寄,岁月如流。
三、湖矶:烟波静石,幽境藏心
江矶多雄,湖矶多幽。
大江奔流,浪急风高,故江矶以峭拔胜;平湖浩渺,波软烟柔,故湖矶以静美胜。湖中之矶,多伸入烟波,半藏半露,石上多苔,石旁多柳,矶下多鱼,矶上多云。无惊涛骇浪之威,有清风明月之趣;无兴亡杀伐之重,有隐逸闲居之安。
太湖多矶,洞庭西山、东山之畔,石矶点点,如青螺浮水,如碧玉嵌波。矶上多生古松、修竹、杂花,春日烟笼,夏日风清,秋日霜染,冬日雪覆。四时之景不同,而幽趣如一。
古人隐于湖矶者,多不求闻达,不慕荣利。结茅矶上,开轩面湖,看烟波日出日落,观鸥鹭飞来飞去。垂钓矶下,一竿一线,一钩一饵,不求鱼获,但求心安。
湖矶之性,淡。
淡于名,淡于利,淡于情,淡于世。如湖中之水,清而不寒,静而不寂;如矶上之石,朴而不拙,简而不凡。
西湖亦有矶,“三潭印月”旁,有小矶临水,石小而姿雅,苔青而纹润。苏、白二公治湖,筑堤造景,此矶亦沾文气。游人至此,多倚石小憩,望湖光山色,忘尘世烦忧。湖矶之柔,能安人心;湖矶之静,能定人魂。
洞庭湖中之矶,多与君山相映。矶小而孤,石洁而润,烟波四起时,矶若隐若现,如海上仙山,如梦中幽境。古之仙人、羽客、隐者,多以此为栖居之地。
湖矶不与水争,不与山竞,不与人逐。它只是烟波中一块小石,安安静静,守着一湖碧水,一片闲云,一段岁月。
人立湖矶之上,心自淡,意自闲,神自宁,气自和。世间纷扰,皆隔于烟波之外;心中尘垢,皆洗于清风之中。
湖矶是隐者之居,逸士之座,禅心之境。
四、溪矶:浅濑孤石,野趣天成
溪矶最小,最野,最清,最不染尘俗。
山溪出谷,水流清浅,遇一石突出岸畔,便是溪矶。其高不过数尺,其大不过丈余,石上多青苔,石下多细鳞,旁多修竹、野花、古木、垂藤。无江矶之雄,无湖矶之幽,却有山野天然之趣。
溪矶多在深山无人之处,不为人知,不为人游,自生自灭,自清自明。
山雨过后,溪水暴涨,浪拍溪矶,声如碎玉;天晴水落,浅濑潺潺,矶石露出,光洁可爱。童子可坐矶上垂钓,樵者可倚矶上歇息,隐者可临矶上观水。无人之时,唯有云影、树影、水影、花影,落于矶上,寂然无声。
溪矶之趣,在真,在朴,在野,在拙。
不施雕琢,不加修饰,不设亭台,不立碑刻。一溪、一石、一草、一木,皆出天然。坐于溪矶,听泉声、鸟声、风声、叶声,心无一事,便是人间至乐。
古之高人,多爱溪矶。王维辋川别业,溪矶环绕,竹影横斜;柳宗元愚溪之畔,坐矶垂钓,萧然自远;苏轼晚年南迁,遇溪矶则停,观水忘忧,宠辱皆忘。
溪矶如赤子之心,纯净、天真、自然、无伪。
人处世间,心机万种,算计千般,一旦走入深山,坐于溪矶之上,看水流石上,鱼戏波间,便忽然懂得:人生不必复杂,不必繁华,不必追逐不休。如溪矶一般,简单、安静、自在、安然,便是最好的一生。
溪矶无言,溪水流长。
山野不老,此心常清。
五、矶石岁月:苔痕是字,浪纹成书
矶无语言,却有历史;矶无笔墨,却有文章。
千年风雨,在矶上刻下苔痕;万里波涛,在矶上刻下浪纹;百代人事,在矶上刻下悲欢。苔痕是字,浪纹是书,石纹是史,矶上每一寸肌理,都是岁月写成的文章。
矶石初生,本是山骨,断裂崩落,坠入水畔,与波相搏,与风相磨。百年而成形,千年而成姿,万年而成神。初则粗粝,久则光润;初则棱角分明,久则圆融内敛;初则生硬孤峭,久则沉静安然。
如人生:少年锋芒毕露,中年圆融通达,晚年沉静如水。矶石之变,即是人生之变。
矶上苔痕,一岁一枯荣。春生夏长,秋枯冬落,苔色青碧,如矶之衣;苔痕深浅,如矶之纹。苔生则矶有生气,苔枯则矶显苍古。一枯一荣,一岁一年,矶在苔的生死间,渐渐老去,也渐渐厚重。
矶下浪纹,一朝一进退。潮来则浪拍石根,潮去则水留浅痕。浪拍千回,石生凹穴;浪击万遍,石出深纹。一进一退,一朝一夕,矶在浪的进退间,不改其姿,不移其骨。
矶上人事,一代一相逢。古人去,今人来,来者熙熙,去者攘攘。有人登矶题诗,有人临矶洒泪,有人对江豪饮,有人望水长叹。人来人去,如江波不息;矶石依旧,如天地不移。
多少帝王将相,立于矶头,指点江山,而今安在?
多少文人骚客,吟于矶上,留诗千古,而今安在?
多少商贾旅人,停于矶畔,奔波名利,而今安在?
多少平民百姓,经于矶边,生老病死,而今安在?
唯有矶石,依旧临江,依旧孤峭,依旧沉默,依旧坚稳。
它见过六朝金粉,也见过五季烽烟;见过盛唐繁华,也见过晚唐萧瑟;见过宋元兴替,也见过明清沧桑。兴亡不由它,悲欢不由它,它只静静立着,看江水东流,看岁月西逝。
矶石的岁月,是天地的岁月,永恒的岁月。
人的岁月,是一瞬的岁月,尘埃的岁月。
以一瞬对永恒,以尘埃对天地,人唯有谦卑,唯有敬畏,唯有珍惜。
六、矶上人事:登临、吊古、守望、别离
矶因水而存,因人而名。千年以来,矶上人事,万千重叠,可分为四:登临、吊古、守望、别离。四者交织,便成矶上千古不绝的人间长歌。
(一)矶上登临:把酒临风,江天入怀
登临,是矶最常见的人事。
凡矶,多临江居高,视野开阔,是登览形胜、舒展心胸之地。古人远行,舟过矶下,必停棹登矶,把酒临风,望大江滔滔,观群山莽莽,心胸豁然,俗念顿消。
登临者,或怀壮志,或抒闲情,或叹人生,或歌江山。
曹操临矶观海,歌“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豪情盖世;
李白登矶举杯,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飘逸绝尘;
杜甫临江悲秋,歌“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沉郁顿挫;
苏轼矶前叹月,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旷达超逸。
一矶一酒,一酒一诗,一诗一情,一情千古。
登临之人,多借江山之助,写胸中之气。江天寥廓,使人忘小我;矶石孤峭,使人砺心志。登一次矶,便净一次心;临一次江,便明一次理。
矶上登临,登的不是石,是胸襟;望的不是江,是天地。
(二)矶上吊古:兴亡满眼,泪洒江波
吊古,是矶最沉重的人事。
矶多在古战场、古城邑、古渡口之侧,见证过兴亡,经历过兵戈,藏着无数历史的伤痕。后人登矶,多追怀往事、凭吊先贤、感叹兴亡、悲叹身世。
登燕子矶,思六朝兴废,秦淮风月,一朝灰烬;
登采石矶,思诗仙仙逝,文采风流,千古长存;
登城陵矶,思三国烽烟,赤壁烈火,鼎足三分;
登禹矶,思大禹治水,疏江导河,万民安乐。
江山依旧,人物已非;矶石依旧,岁月已改。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矶上怀古,叹的不是古人,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悲的不是往事,是繁华易尽,功名如烟。
泪洒江波,江波不语;愁寄矶石,矶石无言。
唯有江风,吹尽千古愁;唯有江水,流尽千古泪。
(三)矶上守望:石心不改,望断天涯
守望,是矶最温柔的人事。
古之交通,多赖舟楫。江矶多是渡口、码头、停舟之处。亲人远行,必送至矶头;盼人归来,必立于矶上。
妇人望夫,立于矶头。朝看帆来,暮看帆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丝成白发,红颜成枯木,依旧日日守望,盼君早归。
游子望乡,立于矶头。离家万里,归期无定,望故乡云山渺渺,江波悠悠,泪湿衣襟,愁满心头。
将士望归,立于矶头。沙场征战,九死一生,望故乡烟火点点,盼早日卸甲,与家人团圆。
守望者,心如矶石,坚稳不移;情如江水,悠长不绝。
世间最动人者,莫过于守望。
矶石无言,却见证过千万次等待、千万次期盼、千万次热泪、千万次心碎。
守望成石,便是望夫石;守望成矶,便是相思矶。
石可烂,情不烂;江可枯,心不枯。
(四)矶上别离:一矶一水,一曲离歌
别离,是矶最凄清的人事。
天下伤心处,莫过于渡口;江上断肠地,莫过于矶头。
行人登舟,舟行波上;送者立矶,泪洒江头。一挥手,人隔千里;一转身,天涯两隔。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古往今来,多少别离,都在矶上发生。
征人别,赴沙场,生死未卜;
游子别,离故乡,万里漂泊;
情人别,断衷肠,相思成疾;
亲人别,泪涟涟,何日再见。
舟行渐远,矶上人影渐小;江波渐阔,心中愁绪渐浓。
一矶一水,一送一别,一曲离歌,千古同悲。
七、矶之风骨:不弯不屈,万古如磐
我写矶,写形易,写骨难;写景易,写神难。
矶之神,在风骨。
何为风骨?
临危而不惧,受压而不弯,遭磨而不碎,历劫而不改。
江水千万年冲击,矶不弯;
狂风千万年呼啸,矶不摇;
霜雪千万年侵蚀,矶不腐;
岁月千万年流逝,矶不老。
世间万物,柔者易折,刚者易断,唯矶,刚中带柔,柔中藏刚。立身则刚,迎浪则韧,守心则静,处世则淡。故能长存天地,不朽不灭。
人亦当如此。
立身要正,如矶之挺;
守志要坚,如矶之固;
处世要淡,如矶之静;
待人要宽,如矶之容。
逢风波,不慌不乱;
遇挫折,不馁不弃;
遭误解,不怨不怒;
看名利,不贪不执。
人生如矶,立于世间波涛之中。心定则身定,心坚则身安,心正则身正。纵世事翻覆、人情冷暖、岁月沧桑,亦能如矶一般,孤峭自立,安然自守。
矶之风骨,即是人之风骨,士之气节,天地之正气。
八、矶之今昔:石仍在,魂未改
时代迁流,世事巨变。轮船代舟楫,大桥跨长江,高楼遮望眼,车马喧江皋。然矶石仍在,风骨未改。
今日之江矶,多成公园胜迹,游人如织,拍照留影,少了几分古意,多了几分喧嚣;少了几分苍凉,多了几分热闹。
然石仍是石,江仍是江,风仍是风,波仍是波。苔痕依旧生,浪纹依旧刻,岁月依旧流。
矶不因人多而媚,不因世变而移,不因声喧而乱。它依旧孤峭,依旧坚稳,依旧沉默,依旧临江而立。
今人登矶,多观景休闲,少怀古之思、少修身之念、少敬畏之心。然矶石依旧,以它的沉静、坚稳、孤峭,潜移默化,安人之心,定人之神。
哪怕只是片刻驻足,倚石听涛,望江水东流,亦能暂忘尘劳,暂离纷扰,得一刻清净,得一瞬安宁。
矶之价值,不在名,不在利,不在景,而在安人心,定人魂。
九、矶心:心有一矶,风雨不惊
行文至此,万言将尽。我写矶之形、矶之景、矶之史、矶之人、矶之岁月,最终落笔,只在矶心二字。
何为矶心?
孤而不寂,峭而不傲,坚而不暴,静而不死。
心有一矶,则:
立于喧嚣,能自守安静;
陷于风波,能自定安危;
遇于摧折,能自撑筋骨;
看尽浮华,能自守本心。
人生天地间,如一叶扁舟,行于万里波涛。若无矶可守,便随波逐流,漂泊无依;若心有一矶,便有锚可定,有岸可归,有石可倚。
心矶不在外,而在内;不在山水,而在方寸。
不必真有绝壁临江,不必真有孤石探波,只需心中存一矶:
立身正,守志坚,气度雅,心怀宽。
如此,则无论身处顺境逆境、富贵贫贱、繁华落寞,皆能如矶一般:
风来不惊,浪来不摇,雨来不摧,霜来不折。
心有一矶,风雨不惊;
心有一矶,岁月安然;
心有一矶,万古长安。
尾声:石立江头,万古千秋
大江流日夜,孤石立江头。
一矶存天地,万古不言愁。
我作《矶》篇,逾两万言,写尽江矶、湖矶、溪矶,写尽登临、吊古、守望、别离,写尽风骨、岁月、人事、人心。
终归于一句:
石可老,矶不老;水可枯,心不枯。
愿世间人,皆有矶骨,皆存矶心,皆能如矶一般:
独立苍茫,自守安宁,不弯不屈,万古千秋。
矶
小引:石出水,峭临江,天地一孤矶
世间临水之地,多以柔名:浦、湾、洲、渚、汀、沱、津、渡,皆带水之婉曲、烟之轻笼、人之温软。独有一字,骨相清奇、气象孤峭,不与诸水态为伍,是为矶。
矶者何?《说文》《玉篇》《广韵》递相训释,一言以蔽之:石临水曰矶,石激水曰矶,石突出江水中曰矶。
它不是山,山太厚重;不是石,石太散碎;不是岸,岸太绵长;不是峰,峰太高远。矶,是山伸到水里的一只脚,是石立在波心的一段骨,是天地故意留在江河湖海之上、不肯低头、不肯退让、不肯淹没的一截孤峭。
水愈阔,矶愈险;浪愈急,矶愈挺;岁月愈久,矶愈古。
浦是人间烟火,洲是水心幽居,湾是柔情回绕,渡是来去相逢,而矶,是天地的风骨。
古今天下,以矶名者,多带雄、险、奇、壮。燕子矶、采石矶、赤壁矶、城陵矶、 Kaoerisu 矶、临皋矶、谢公矶、严子陵钓矶……一矶一名,一石一史,一立千年。矶上多题咏,多登临,多悲歌,多长啸,多兴亡之叹,多孤高之人。它宜望、宜啸、宜醉、宜哭、宜怀古、宜远思、宜孤坐、宜冷眼观沧桑。
我今作《矶》赋,不务考据堆砌,不事浮艳铺陈,略循古风,不取轻靡,只求文气沉厚、意境孤清。写尽天下之矶:山矶、江矶、海矶、危矶、古矶、烟矶、雨矶、霜矶、雪矶、矶上石、矶上风、矶上月、矶前水、矶畔人、矶中魂。字数欲迈前篇,情意欲出纸面,不求人人懂,但求天地知——
石出水,不低头;江入海,不回头;人立矶,不折腰。
此一篇,为天下孤矶立传,亦为世间孤心写照。
一、释矶:石之骨,水之锋
先解字,再入景,后入心。
矶,从石,几声。石为其骨,几为其形。几者,踞也,止也,突出而可凭依者也。
故矶之形,有三要义:
一曰出,石必突出水面,不藏不掩,卓然自立;
二曰临,下必临深渊、俯长流、瞰万里烟波;
三曰峭,势必陡峻,不可轻攀,不可漫漶,有凛然不可犯之态。
它与水岸诸名,气质判然相隔:
- 浦柔,矶刚;
- 洲静,矶险;
- 渚小,矶雄;
- 湾回,矶直;
- 渡喧,矶寂;
- 村浦近人,矶多近天。
水行至矶,必一折;浪击于矶,必一碎;风掠过矶,必一吼;人登于矶,必一震。
矶是水路上一道天然的顿挫,是大地写在水上的一个顿号、惊叹号、休止符。
江河若无矶,则一泻无余,少了跌宕;
山川若无矶,则平衍无奇,少了筋骨;
人世若无矶,则平顺庸常,少了气节。
矶,是石不肯让于水,是地不肯屈于天,是古不肯没于今。
天下之水,以柔克刚,千年万载,可移山、可填谷、可蚀石、可改道。
唯独矶,以刚对柔,以硬对软,以静对动,以千年一瞬,对流水不息。
你流你的,我立我的。
你奔涌,我不动;你拍击,我不惊;你改道,我仍在;你成桑田,我仍为石。
此之谓矶骨。
二、山矶:云半垂,石半露
矶不独在大江大海,亦在深山幽谷,是为山矶。
山矶者,山溪奔突之处,巨石横出,临溪而踞,如兽蹲、如鹰踞、如人坐。
山中之矶,不雄不壮,不险不奇,却清、幽、静、古,不染人间半点尘。
山矶多在溪转处。
泉自岩出,漱石穿林,至一弯,大石忽出,截住半溪流水。水触石而鸣,遇矶而旋,旋而复去,清响满谷。人迹罕至,唯有云来、风来、雨来、月来、松影来、猿鹤来。
山矶之妙,在可坐。
石面久经风雨,光滑温润,不沾泥、不生苔、不滑不涩。独坐矶上,下临寒溪,清冽照人;上接苍崖,翠色扑衣。耳中唯泉声、风声、叶声、鸟声,心无一物,目无一尘。
古之隐者、逸士、高人,最爱山矶。
不必筑亭,不必架屋,一石即为居;
不必几案,不必杯盘,一矶即为席;
不必琴瑟,不必笙箫,一溪即为乐。
谢灵运屐痕所至,必有山矶可歇;
王维辋川之胜,必有矶石可坐;
柳宗元愚溪之畔,怪石嶙峋,皆可名矶;
陶弘景山中答诏,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其所凭依,想来亦是一矶。
山矶不语,是无言的道友。
人坐其上,烦忧自散,躁怒自消,名利自轻,尘心自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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