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人心难测(2/2)
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角落,贾诩悄然抬眼,目光掠过案上降书,又落向远方成都的方向。
烛火轻晃,映出他眼底一丝疑虑。
太顺了。
顺得反常。
一个愿杀忠将,一个甘献首级——可人心,真能如此轻易割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袖中密报的残角,指尖微凉。
风暴未息,棋局才刚开始。
夜风穿帐,烛火摇曳,映得晋王中军大帐内人影交错,如刀刻斧凿。
高沛的首级已置于铜盘之上,血迹未干,双目圆睁,仿佛仍死死盯着这乱世人心。
吕布负手立于地图之前,目光沉凝如铁。
他指尖轻点成都二字,嘴角微扬,却未言语。
那一声长笑之后,帐中豪气渐敛,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静默。
贾诩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如枯井投石:“晋王,臣有一问——刘巴杀高沛,是为投诚,还是……另有图谋?”
众人目光一凝。
张辽抬眼看向贾诩,眉头微皱。
而贾诩只是垂眸,袖袍轻动,似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
“高沛乃西川宿将,握兵多年,忠于刘氏三世。若刘璋真欲降,何须以屠忠臣为礼?此非归顺,乃是献祭。”贾诩缓缓抬头,目光如针,“可问题是——谁才是真正的祭品?是高沛?还是……刘璋自己?”
帐中空气骤然紧绷。
张松闻言,脸色微变,随即强作镇定起身拱手:“文和先生此言差矣!刘子初虽曾效忠刘璋,但素有远见,早识天下大势。今诛逆将以迎明主,正是弃暗投明之举,岂能以‘阴谋’二字轻加揣度?”
他语气激昂,似要力证其诚,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却被贾诩收入眼中。
“张永年说得动情。”贾诩不疾不徐,唇角微勾,“可你忘了——刘巴与高沛同朝共事多年,私交如何?政见是否相左?若仅因‘识时务’便拔剑斩旧友,那此人之心性,怕不止是‘明智’,更是狠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他能为取信于我军而杀高沛,明日又岂会吝于为更高之位,再献一城、再弑一主?”
“够了!”张松猛然拍案,面色涨红,“贾诩!你不过疑心过重,妄测忠良!刘子初已遣使送首级来降,此举昭告天下,益州门户洞开——此时若拒其诚,岂不让天下寒心?况刘备尚在江州虎视眈眈,若我军迟疑不决,反被其所乘,悔之晚矣!”
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吕布始终未语,只指尖缓缓摩挲腰间方天画戟的纹路,眼神深不见底。
他在听,在思,在衡量每一分利弊。
贾诩却不退反进,淡声道:“永年兄急于为其辩白,是否……也太过急切了些?你本蜀中旧臣,如今降我晋王,按理应避嫌才是。可你自入我营以来,屡次为刘巴说话,荐其才、保其心,这般热忱,倒像是早已互通款曲。”
张松瞳孔一缩,手指微微颤抖:“你——你这是污蔑!”
“非是污蔑。”贾翊轻轻摇头,“只是提醒晋王——降者愈顺,愈当警惕;献礼愈重,愈需审视。高沛之死,看似破心之战,实则可能是另一场棋局的开端。我们看到的,或许只是别人想让我们看见的。”
话音落下,帐中再无人敢轻易发声。
吕布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二人,冷峻如霜雪覆刃。
“文和所虑,非无道理。”他缓缓道,“然战机稍纵即逝。刘璋既已献首请降,无论真假,我都必须接下这一局。成都不可久战,百姓不宜再遭涂炭。我要的不是一座焦土之城,而是一个完整的益州。”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锋芒:“传令下去——受降仪式照常举行。命细作彻查成都城防布署、粮草存续、将士动向。尤其注意刘巴一举一动,凡其所言、所荐、所结之人,皆记档备案。”
“诺!”亲卫领命而出。
“另——”吕布目光落向远方城楼轮廓,“派快马传讯张辽,命其率陷阵营潜行至绵竹外三十里待命。高顺领弓弩营封锁涪水渡口。若有异动,雷霆出击,不留余地。”
帐外鼓声隐隐,战马躁动,仿佛感知到风暴将至。
与此同时,成都城内,战楼高耸。
刘备独坐于窗畔,手中执一卷《春秋》,却久久未翻一页。
李严与张任分列左右,神色凝重。
“左将军。”李严低声道,“刘璋既杀高沛以迎吕步,其志已衰。今我军据江州、扼夔门,又有荆州为援,正可趁势而起,取益州以为根基。”
张任亦上前一步:“主公若再推辞,恐将士寒心。天下纷乱,仁义固可立身,然霸业需断决。刘璋昏懦,不能御下,此天赐良机也!”
刘备放下竹简,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挣扎之色:“夺同宗基业,背信而取之,我心何安?况吕步大军压境,若我此时发难,岂非授人以柄,成天下笑谈?”
他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泪光,仿佛真为道义所困。
可无人看见,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时机到了。
刘璋自毁臂膀,吕步步步紧逼,只要再添一把火,成都必将陷入混乱。
而他,只需披上仁者的外衣,便可名正言顺地踏入那座城池,接过那份不属于他的江山。
他缓缓起身,望向北方夜空:“让我再想想……此事,关乎千秋名节,不可轻举妄动。”
而在州府深处,烛火昏黄。
刘巴跪坐于刘璋面前,神情恭谨,声音温和:“主公,高沛虽除,然外患未平。刘备屯兵江州,野心昭然。若不早图,恐其借机发难。”
刘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那……依卿之见?”
刘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道弧线,如同毒蛇吐信前的一瞬静默。
“张任,忠勇有余,智略不足。然其手中握有白毦精兵,若能诱其离城,设伏擒之,则刘备失臂,我方可腾出手来……从容应对各方。”
他低声说着,烛光映照下,半边脸藏于阴影之中,唯余一双眼睛,幽深如渊。
风穿窗棂,吹熄了一支残烛。
黑暗瞬间吞噬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