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爱总是这样」（2/2）
这是杨慕心早上留下来的，说是今晚的年夜饭。
真的，这个病的支出比她想象的多太多了。
化疗、靶向药、住院费、护理费……每个月都是天文数字。
陈江漓给的那一百五十万，也才勉强撑到现在而已。
如果没有这一百五十万，爸爸会放弃治疗吗？
她不敢想。
这个问题太残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一边照顾了奶奶快半年的护士跟了进来，默默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顶绒线帽。
她仔细地拍掉上面的灰，轻轻抚平毛线球，然后走到床边，小心地把帽子放在奶奶枕边。
藏青色的帽子衬着雪白的枕头，像夜空里唯一的星星。
“你奶奶总念叨，不想在医院过年。”护士的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她说医院太冷清，没有年味。你……你带她回家吧。这顶帽子，她一定会很喜欢的……”
护士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颗用红绳串着的旧纽扣——塑料的，深蓝色，边缘有些磨损，中间是四孔设计。
红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结。
“你奶奶今天早上给我的。”护士把纽扣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她说这是你妈当年给她缝棉袄剩下的最后一颗纽扣，一直留着。让我一定要给你，说是……能辟邪。”
护士的声音抖得厉害，杨慕心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克制情绪。
杨慕心颤抖着手，接过那颗纽扣。
塑料的质地冰凉，贴在掌心却仿佛有千斤重。
红绳已经褪色，但那个结，打得认真而结实，是奶奶惯用的手法。
她把纽扣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奶奶……”她跪倒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
杨慕心抱着奶奶的遗像走出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除夕夜的烟花正此起彼伏地炸开在天上，绚烂的光芒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上一次这样看烟花，是和陈江漓分手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冬夜，菱城的初雪刚下。
他们在公寓楼下的门口，陈江漓背对着漫天风雪，声音很轻，却很决绝：“杨慕心，我们分手吧。”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像是眼泪。
那时她想，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到呼吸困难，疼到整个世界都失去颜色。
而现在，抱着奶奶遗像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满天璀璨的烟火，杨慕心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赶紧仰起头，紧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涌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
奶奶不喜欢她哭。
奶奶总说：“星星要坚强，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雪落在她的肩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她抱紧怀里的相框——那是奶奶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不知怎的，许多与奶奶有关的记忆，在这一刻汹涌地涌现。
还在村里老房子住时，每年除夕，奶奶总会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煤炉。
炉火红彤彤的，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会煮一碗牛肉面当年夜饭——面是手擀的，粗粗的，很有嚼劲；汤是牛骨熬的，浓郁鲜美；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
但每次，奶奶都会把几乎所有的牛肉都夹进她碗里，自己就着几根咸菜喝汤。
那时她不懂事，还会抱怨：“奶奶，你碗里怎么没有肉？”
奶奶总是笑呵呵地说：“奶奶牙口不好，咬不动肉。星星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有一年除夕，雪下得特别大。
祖孙俩围着煤炉吃面，奶奶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说：“等星星考上大学，咱就买只鸡，炖得烂烂的，放好多香菇。奶奶给你做最拿手的香菇炖鸡。”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吗？”
“真的。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后来，她考上了菱城最好的高中，奶奶却病倒了。
香菇炖鸡的承诺，一直没有实现。
回家的路，在这个雪夜里，突兀地变得很长很长。
杨慕心抱着遗像，一步一步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
烟花在她头顶绽放，孩子们的笑闹声从居民楼里传来，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见春晚的音乐和一家人的欢笑声。
热闹都是别人的。
她握着胸口那颗冰凉的纽扣，耳边响起奶奶总挂在嘴边的话：“日子会好起来的。”
奶奶说这话时，有时是在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时，有时是在她考试没考好时，有时是在爸爸失业时。
无论多难，奶奶总是这么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乐观。
杨慕心抬起头，看了眼不远处热闹的居民区。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阳台上挂着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福字和窗花。
空气里飘来年夜饭的香气——是红烧肉的酱香，是炖鸡汤的鲜香，是油炸丸子的焦香。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今年的年夜饭，没有奶奶，没有热乎乎的牛肉面，更不会有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劝她：“星星啊，不要总发脾气，不要总跟同学闹别扭。人家对你好，你要记得，不能糟践了别人的好心。”
从今往后，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空荡荡的水泥盒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盒冰冷的速冻饺子。
眼泪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凶。
但这一次，她没有仰头，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相框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雾。
她得好好走下去。
带着书包侧袋里那四颗没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带着奶奶没来得及实现的香菇炖鸡的承诺，带着那句说了无数次的“日子会好的”，好好走下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纯白。
杨慕心抱紧奶奶的遗像，在漫天烟花与簌簌落雪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没有奶奶等候的家。
前方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圈温暖的橘黄。
路还很长，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奶奶说过，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