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夜枭密报(1/1)
南阳郡治宛城,这座曾经繁华的帝乡之都,如今已成为汉中王刘备大军南线指挥的中枢。
后院一处幽静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室内燃着数盏明亮的油灯,将围坐在一张巨大舆图旁的几人身影清晰地投在墙壁上。
刘备居中而坐,未着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寻常革带。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深潭,缓缓扫过面前刚刚呈上的一份被火漆密封、标记着夜枭特殊暗记的密报筒。简内帛书上的内容,他已反复看了三遍。
“许都传来密讯。”刘备缓缓开口道,“许都城内,以杨彪、杨修父子为首,暗中联结蒯越、傅巽、王粲等心向汉室却不得志的旧臣,正在密谋一事——趁曹操或将弃许都西窜、局势混乱之际,营救天子,脱出牢笼。”
此言一出,除郭嘉似乎早有预料般依旧半阖着眼,其余几人皆是神色微动。
法正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杨文先四世三公,海内人望,其子杨修聪颖过人。他们有此心,倒不意外。只是……此事千难万险,他们有多少把握?细作可探得具体谋划?”
“详情未知。”刘备摇头,“密报只言其有此心,并已开始暗中串联、观察动向。传递此讯风险极大,能送出来已属不易。”
刘晔抚着短须,沉吟道:“杨彪自汉中观礼归来,态度确有微妙变化。其闭门谢客,看似沉寂,实则以静制动。若真能成事,于大王而言,自然是泼天之功,亦是扫清最后障碍的绝佳契机。” 他话中“最后障碍”几字,说得意味深长。
张松接口道:“天子若脱曹操魔掌,重归汉室忠臣之手,则曹操‘挟天子’之大义名分顿失,彻底沦为国贼。大王奉天子以讨不臣,更是名正言顺,天下景从。此乃大大利好!”
“利好?”一直半眯着眼仿佛在养神的郭嘉,忽然轻笑一声,“好处是明摆着的。可问题是,”他睁开眼,目光如清冷的溪水,掠过众人,“天子救出来之后呢?”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望过来,才慢条斯理地继续:“是恭恭敬敬迎至宛城,还是洛阳?然后呢?大王是继续做汉中王,奉天子诏令征讨四方?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救出天子,对已称王且手握传国玉玺、占据大半江山的刘备而言,在政治上的处置,瞬间变得极其敏感和复杂。迎奉天子,则自己头上凭空多出一个需要时刻顾忌的“君上”;若不迎奉或处置稍有不慎,则“兴复汉室”的大义旗帜恐将蒙尘,甚至可能被政敌攻击为“第二个曹操”。
法正显然也早已虑及此节,冷然接口:“奉孝所言,正是关键。救出天子,看似大功一件,实则是捧了一个烫手的炎火之炭,不,是抱了一尊可能砸碎自己脚的神主牌!大王如今基业,是麾下将士血战得来,是群臣百姓拥戴所成。若天子东来,朝中必然要设百官,立制度,届时,是听天子的,还是听大王的?那些随大王百战余生的功臣宿将,位置如何摆放?那些新附的州郡士人,心思又会如何浮动?”
他语气渐趋锐利:“何况,天子年少,然毕竟为帝十余载,身边岂会没有几个想‘从龙立功’、‘拨乱反正’的遗老遗少?届时若有人以‘天子’名分,暗中串联,掣肘大王政令军务,岂非自寻烦恼?汉室固然当兴,然这‘兴’字,究竟由谁主导,如何兴法,关乎千秋基业,不可不察!”
这番话堪称诛心,却也赤裸裸地揭示了权力核心的残酷现实。刘晔和张松都沉默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刘巴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务实:“孝直所虑,乃长远之患。然眼前有一更急迫之事。曹操若挟天子西走,退守关陇,据险而守,大王挥师追击,难免投鼠忌器。攻城拔寨,需顾忌天子安危;围困消耗,恐旷日持久,给曹操喘息之机。若能将天子留在中原,或掌握于我方之手,则曹操失此最大凭恃,王师北伐,再无滞碍,可放手施为,加速其一统进程。此乃近期实利。”
他停顿一下,看向刘备:“至于奉迎之后如何安置……事在人为。高祖有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大王亦姓刘,且是宗亲,手握玉玺,占据大义。天子经此大难,若能体悟时局,安享尊荣,自是最好。若不能……”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隐约触及了那个最敏感的可能性——天子可以“不幸”死于乱军之中,或是在颠沛流离中“忧惧成疾,龙驭上宾”。如此,刘备以宗亲之首、平定天下的不世之功,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一切障碍烟消云散。
这个念头,其实在座几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地盘旋过,只是无人像刘巴这样,近乎直白地点出另一种“解决”天子问题的途径。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不同的立场与算计在无声地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