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汉臣底线（1/1）

“叔父，”荀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近日，许都城内，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死水一潭。”

荀彧倏然睁眼：“何意？”

荀攸故作不经意道：“前日，偶闻光禄勋蒯异度、散骑常侍傅公悌，还有丞相掾属王仲宣，相继前往太尉杨公府上拜访。虽说杨公德高望重，闭门养望，旧友探望也是常情。不过，这几位皆是当年荆州旧臣，被……请来许都，平日虽各有职司，却也颇为低调。如今局势微妙之时，赴汉中观礼归来的杨公府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然明显。

荀彧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荀攸。叔侄二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许多信息便已了然。荀攸提及此事，绝非偶然。他是在提醒，许都内部，已经有人开始为将来做打算了，而且很可能是围绕着“天子”这个核心。杨彪、蒯越、傅巽、王粲……这些人聚在一起，能谋划什么？

荀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并非因为这些人可能“不忠”，而是因为他骤然意识到，曹操的败亡，或许真的已经近在眼前，连他核心圈子之外的人都开始寻找退路，甚至……更激进的可能。而自己这个身处核心、被视为曹氏肱骨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以刘备眼下之势，”荀彧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击败丞相，恐怕……只是早晚之事了。” 他终于将这个残酷的事实说出了口。说完，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向后靠去，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椽，那里面承载着他半生的理想与奋斗，此刻却显得如此虚幻。“待刘备真的打败了丞相，廓清寰宇，他会如何对待陛下？会将这天下，交还给陛下吗？”

他转向荀攸，眼中是深深的迷茫与痛苦，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也是他所有矛盾与挣扎的根源：“这天下……这汉室……究竟路在何方？我荀文若十余年，殚精竭虑，究竟是在延续汉祚，还是在……助纣为虐？”

看着叔父如此痛苦迷茫，荀攸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天子姓刘，汉中王也姓刘。无论最终是许都的陛下，还是汉中的大王，这天下，终究还是汉家的天下，是刘氏的江山。比起现在这般被权臣玩弄于股掌、朝不保夕的‘汉室’，一个真正能够统一天下、重振纲纪、让万民安居乐业的‘汉室’，难道不是更值得天下忠贞之士期盼吗？身为汉臣，心心念念者，应是汉室之存续、之复兴。如今复兴之曙光已现于西，即便暂时无力襄助，又何故为此而叹息烦恼，乃至心生抵触呢？”

这番话，如同黑夜中骤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荀彧心中那团纠缠已久的迷雾！他浑身剧震，瞳孔收缩，死死盯着荀攸。

是啊！自己一直以来痛苦的根源，不就是将“汉室”这个宏大的道统与理想，狭隘地绑定在了许都这个具体的、已被曹操彻底扭曲的朝廷，绑定在了那位虽为天子却毫无实权的陛下身上吗？自己辅佐曹操，初衷不也是希望借助其力，平定乱世，重振汉室吗？可结果呢？曹操确实在逐步统一北方，但他也在一步步架空汉室，将权柄归于己身。这与董卓、袁术之流，在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

而刘备呢？那个平凡的刘皇叔，如今已据九州，握玉玺，民心归附，贤才云集。他所展现出的，不正是一个新兴的、更加强大、也更可能真正实现“兴复汉室”这一目标的势力吗？如果汉室的复兴，注定需要改换一个更有能力、更得民心的刘氏领袖来完成，自己这个汉室老臣，是该死死抱着旧船沉没，还是应该……顺应大势？

荀攸的话，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将“忠君”从忠于某一个具体的、受摆布的皇帝，升华为忠于“汉室”这个国祚与道统本身的可能性。心中的块垒，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

良久，荀彧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并未完全消散，却多了一丝清明与决断。他再次看向荀攸，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公达，”荀彧缓缓道，“这番话……恐怕不是出于你之口吧？你近日，见了何人？”

荀攸知道瞒不过叔父，坦然道：“杨修，杨德祖。”

果然是他。荀彧心中了然。那个聪慧绝伦、时而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能说出这般透彻的话，并不奇怪。杨修敢对荀攸说这些，本身就传递了某种信号。

“杨德祖……倒是看得明白。”荀彧低语一句，随即沉默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雨声依旧。他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荀氏家族与曹操绑定极深，他自己更是曹操的首席谋主，十余年的主臣之情，非同一般。但……他首先是汉臣。汉室四百余年养士之气，深入骨髓。

终于，荀彧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坚定：“公达，我荀文若，首先是汉臣。曹公之恩，彧不敢忘。然汉室之重，重于泰山。”

他看向荀攸，目光交汇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杨公等人若有所谋……只要不危及陛下安危，不悖逆汉室大义……我等，暗中关注即可。若有能相助之处……”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在不暴露自身，不直接背弃曹公的前提下……可略行方便。”

他没有说具体如何做，但荀攸已然明白。这就是叔父在忠君与忠国之间，在旧恩与新势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挣扎与抉择——暗中倾向，有限相助，为汉室的未来，也为荀氏家族的未来，留一条可能的退路。

“攸明白了。”荀攸躬身，郑重应道。

“去吧。一切小心。”荀彧挥了挥手，显得疲惫已极。

荀攸悄然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荀彧一人。他独坐灯下，望着跃动的火苗，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或许仍是曹操的尚书令，但内心深处那杆秤，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窗外，夜雨未歇，仿佛在冲刷着这座都城的罪恶与荣光，也预示着更加汹涌澎湃的时代的到来。而他，将在这洪流中，努力把握住自己作为“汉臣”的最后一丝底线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