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二荀对话(1/1)
暮春的夜雨,下得缠绵而阴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瓦,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着渗入地缝,也仿佛渗入人心底的罅隙。白日里因前线不时传来的坏消息而弥漫全城的惶惶不安,似乎都被这场夜雨暂时压下,却并未消散,只是沉淀为更厚重、更粘滞的阴影。
尚书令荀彧府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与忧思。案几上堆积的简牍文书比往日更高,大多是关于粮秣调拨、民夫征发、城防加固的急件,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仓促与力不从心。荀彧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外袍,手持一份从颍川前线送回的战报抄录,目光久久停留在“关羽掘壕困城,投石日夜不息”、“张辽轻骑复劫睢阳粮队,督粮校尉战死”等字句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战报边缘几乎要嵌入掌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心腹老仆压低的声音:“老爷,公达先生来了。”
荀彧蓦然回神,将战报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请。”
门被轻轻推开,荀攸闪身而入,反手又将门仔细掩好。他亦是一身常服,鬓角被雨丝打湿,贴在脸颊,带来几分寒意。相较于荀彧形于外的疲惫,荀攸的神色更为沉静,只是那双总是洞察秋毫的眼睛里,此刻也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阴影。
“叔父。”荀攸躬身一礼,声音有些干涩。
“公达,不必多礼,坐。”荀彧指了指对面的坐席,示意老仆上茶后退出,“夜深雨寒,何事匆忙?”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儿兼得力助手,若非紧要,不会在此时冒雨前来。
荀攸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墙边悬挂的粗略地域图前,目光扫过颍川、许都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转身看向荀彧,缓缓道:“叔父,攸方才从程仲德处出来,又去了一趟武库与太仓。”
荀彧心头微沉:“情形如何?”
“武库甲胄兵器,凡精良轻便者,十日内已被提走近四成,皆以‘补充颍川前线损耗’、‘武装新募士卒’为名。但据攸暗中查核拨付记录,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或标注含糊。”荀攸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锥,“太仓存粮,账面数目与月前相差不大,然实际核验仓廪,特别是便于运输的脱壳粟米与肉干,存量大减。管仓小吏语焉不详,只道是‘预支军需’、‘防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与荀彧对上:“更蹊跷的是,今日午后,丞相府长史董公仁,秘密拜访了议郎赵彦等数位公卿府邸。而据城门尉处眼线回报,自三日前起,夜间有几支规模不大、却装载异常沉重的车队,持有丞相府与卫尉双重符节,自西门而出,往西而去,守军未敢详查。”
荀彧听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书房内只剩下雨打窗棂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荀彧才声音艰涩地开口:“公达,依你之见……丞相意欲何为?”
荀攸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坐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晃动的、倒映着灯光的茶水。
“叔父心中,其实已有答案,不是么?”荀攸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刺破荀彧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河内已失,沛、鲁、汝南沦陷,颍川虽在苦战,然关羽张辽攻势如潮,更有郭嘉、徐庶、诸葛亮等运筹帷幄。马超虎视河洛,张飞叩击陈仓,甘宁、关平断我粮道漕运……五路大军,如五条绞索,正在缓缓收紧。许都,已成网中之鱼,瓮中之鳖。”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丞相调张绣、庞德至颍川,与其说是为固守,不如说是为最后的……撤离,争取时间,并尽可能消耗刘备军力,拖延其追击步伐。武库精甲、太仓轻粮、秘密西行的车队……这些征兆,无一不在指向同一个结局。”
荀攸深吸一口气,直视荀彧惊痛交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丞相,已准备舍弃许都,西走洛阳,乃至长安了。”
“舍弃……许都?”荀彧喃喃重复,尽管心中早有隐约预感,但当这个判断从素来谨慎缜密的侄儿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时,仍如重锤击胸,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他扶住案几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许都,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曹操一同规划、营建,视为中兴汉室基业的都城,竟要以这种方式,被它的缔造者之一,无情地抛弃了吗?那城中的百姓呢?那些来不及随行的官员、士人呢?还有……陛下?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荒谬感攫住了他。
“他……他怎能……”荀彧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力。
“他必须如此。”荀攸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有些残忍,“留在此地,只有城破身死,或投降刘备两条路。以丞相之心性,岂甘束手?挟天子西走,退保关陇,据险而守,或可延续一时。此乃困兽犹斗,亦是……唯一生机。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此番西走,必是仓促狼狈,一路艰险。陛下龙体,能否经受?百官百姓,又将如何自处?而刘备大军,岂会坐视其远遁?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荀彧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明白曹操会如何选择。为了权力和生存,那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包括这座都城,包括无数人的性命。自己这十余年辅佐的,究竟是一个能够匡扶社稷的雄主,还是一个为了野心不惜将一切拖入深渊的枭雄?这个曾经被他刻意忽略或美化的问题,此刻如此尖锐地刺破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