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谋救天子（1/1）
“德祖之意是……” 傅巽声音有些发干。
“丞相若决意西走，必不会大张旗鼓。” 杨修声音压得更低，“一则恐动摇军心，引发城内混乱甚至兵变；二则也需防备汉中王麾下轻骑截杀。其行动必然机密迅速，很可能以‘巡幸’、‘迁都’或‘暂避兵锋’为名，裹挟天子、百官及部分精锐仓促离京。而许都城，或被交由某将留守断后，最终难免陷落。”
杨彪此时接口，苍老的声音带着沉痛与决绝：“届时，天子在曹操手中，如同囚徒被押往更远的牢笼。汉室最后一丝尊严，将彻底泯灭于颠沛流离之中。而我等这些许都旧臣，或被弃如敝履，或被胁迫同行，命运难测。”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几位荆州名士脸色变幻，他们都能想象那幅画面，那绝对是最糟糕的结局。
“故而，” 杨修目光灼灼，看向三人，“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设法将天子营救出来！绝不能让曹操将陛下挟持西去！”
“救……救天子？” 王粲倒吸一口凉气，“禁宫森严，宿卫皆丞相心腹，如何救得？此乃九死一生之事！”
蒯越却沉吟道：“德祖既然提出，想必已有所筹谋。只是，即便侥幸救出，又如何送出许都？城外尽是曹军，汉中王大军虽近，毕竟未至城下。”
杨修显然早有腹案，不慌不忙道：“救驾之事，自非易事，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周密筹划与内应。禁宫宿卫虽严，却也非铁板一块。宫中宦官、侍女，乃至一些低级侍卫，未必人人甘心为曹操鹰犬。家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修不才，在许都数年，亦结交了些许可用之人。王仲宣兄在丞相府中，或能知晓某些关键动向。”
王粲脸色微白，此事风险太大，但接触到杨修那坦然而坚定的目光，想到汉室倾颓、天子受辱，心中一股文人的血气与忠义之气上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粲……愿尽力探听，若有异常，必设法告知。”
“好！” 杨修颔首，继续道，“至于救出之后如何脱身，关键便在于曹操撤离的那一刻！”
他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曹操西逃，必开城门，且局势必然混乱。无论是留守部队与撤离部队的交接，还是城中百姓闻讯可能产生的恐慌，都会制造出难得的空隙。我们需要准确判断曹操动身的具体时间、路线，以及城门守备最薄弱的时机。届时，可设法混杂于乱民之中，或伪装成溃散的小股曹军，护送天子出城。只要出了许都，便可设法联络城外的汉中王麾下游骑或哨探。汉中王麾下军纪严明，细作网络想必早已渗透至许都附近，寻得他们，天子便算脱险。”
傅巽担忧道：“此计过于行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皆万劫不复。且天子龙体尊贵，如何经得起这般颠簸冒险？”
“留在许都，或被曹操挟持西去，难道不是更大的险境吗？” 杨修反问，“至于颠簸，总好过在曹操手中朝不保夕。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招，却也是唯一可能为汉室保存正统、为陛下争取自由的希望！”
蒯越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在急速思考。终于，他长叹一声：“德祖之谋，虽险，却未必不可行。越在宫中编修史书，倒也识得几位对曹操跋扈心存不满的老内侍，或可谨慎试探，以为内应。只是，此事千头万绪，需有统一筹划，联络务必隐秘，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这是自然。” 杨修道，“今日之后，我等非有万分必要，不宜再聚。联络可用信得过且不引人注目的仆役，以暗语或夹带方式传递消息。具体行动细节，需根据局势变化不断调整。我等当前要务，一是尽可能渗透、掌握禁宫内部动态；二是密切关注曹操及其核心文武的动向，尤其是粮草调度、眷属安置、以及城门守军换防等细微变化，从中判断其西逃意图与时间；三是……在许都城内，暗中联络其他可信的、心向汉室的同僚，以为奥援，但务必谨慎，宁缺毋滥。”
杨彪最后总结，声音肃穆：“诸公，今夜之谋，关乎社稷存续，关乎陛下安危，亦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与身后清名。彪衰朽之躯，死不足惜，唯愿汉祚不绝，陛下得脱牢笼。望诸公戮力同心，慎之又慎！”
蒯越、傅巽、王粲俱是神情一凛，拱手低声道：“敢不尽心！”
密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敲定了几条最简单的联络暗号和近期各自打探的重点方向。随后，三人借着夜色掩护，由杨府心腹老仆分别引领，悄无声息地从来时不同的侧门离去，融入许都沉沉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杨彪父子。油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修儿，” 杨彪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道，“此举若成，或可青史留名，挽狂澜于既倒；若败，则杨氏满门……”
“父亲，” 杨修打断他，语气平静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自董卓乱政以来，汉室飘零，至今已数十年。多少仁人志士欲扶社稷而不得其法，空留遗恨。如今，大势在汉，曙光已现，此正忠臣义士奋起之时。成败固难料，然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何况，儿观汉中王行事，绝非刻薄寡恩之主。即便事有不谐，只要我等心向汉室之名传于天下，汉中王将来清算许都时，或也能为杨家留存一线生机。此为不得已之退路，然当前，当思进取。”
杨彪回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个曾经让他觉得过于跳脱聪慧的儿子，在家族与国难的双重压力下，似乎一夜之间真正成熟起来，那份沉稳与谋略，已远超寻常名士。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都的夜，依旧深沉。但在这片沉寂之下，一点微弱的星火，已然在最森严的宫墙与最压抑的人心深处，悄然点燃。它能否燃成燎原之势，照亮天子脱困之路，改写汉室最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