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杨府密谋(1/1)
许都的夜,因严苛的宵禁而显得格外死寂。长街空荡,唯余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巡逻甲士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寂。肃杀之气弥漫全城,与数日前相比,这座都城仿佛被无形的铁箍越收越紧,连灯火都黯淡了几分。
杨府后园,一处偏僻的书斋内,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幕遮住了所有光线。室内只点着两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朴素木案旁的几张面孔。铜炉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主位上是杨彪,一身深色常袍,面容比前些日子清减,眼神却锐利了许多。其子杨修侍立在侧,目光沉静,扫视着在座的客人。
客有三位。首位是蒯越,如今在许都挂着光禄勋的虚衔,实则编修国史。第二位是傅巽,此刻却眉头紧锁,他是刘表旧臣,以辩才和识人着称,现为散骑常侍,同样是个闲职。第三位是王粲,建安七子之一,文名满天下,如今在曹操府中担任丞相掾属,地位稍显微妙,却也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外围。
这几位,皆是曹操兵败樊城时被裹挟至许都的荆州名士。往日里,他们或诗酒唱和,或闭门着书,看似已安于现状。但今夜聚于杨府密室,气氛截然不同。
“诸公肯冒险前来,彪,感激不尽。”杨彪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时局至此,我等皆系于汉室之臣,有些话,不得不言,有些事,不得不谋。”
蒯越轻抚长髯,缓缓道:“文先公乃海内人望,四世三公,忠于汉室之心,天日可鉴。今日既召我等前来,必有以教。越等虽才疏学浅,又身处嫌疑之地,然若于汉室有益,敢不效绵薄之力?”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
傅巽性子更直一些,叹道:“巽自荆州北来,名为朝廷征辟,实为何来,诸位心知肚明。困守许都数载,眼见曹公……唉,眼见丞相权势日炽,天子形同傀儡,纲常沦丧,心中块垒,难以消解。近日外间战报频传,汉中王……兵锋所指,节节胜利,许都震动。值此大变之机,文先公若有良策,但请明言。”
王粲没有立刻说话,他敏锐地感受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他看向杨修,这个与他年龄相仿、却以智计闻名的杨德祖,此刻正静静地观察着众人。
杨彪看了儿子一眼,杨修会意,向前半步,对着三位客人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诸公,今夜请诸位来,非为叙旧,实为谋国,亦是为谋生。” 杨修开门见山,“家父与修判断,许都……恐将不日生变,且是剧变。”
“德祖何出此言?” 蒯越目光一凝。
“自河内失守,沛国、鲁国、汝南相继陷落,丞相四面受敌,捉襟见肘。” 杨修语速平稳,却条理清晰,如庖丁解牛,“表面看,丞相调张绣、庞德加强颍川,似要固守。然以修观之,此乃绝望之举,更是为最终撤离争取时间、稳定人心的障眼法。”
他走到一旁悬挂的简陋草图前,用手指虚点:“颍川虽有坚城,然关羽、张辽南北夹击,攻势如潮,更有徐庶筹划于后。张绣善守,庞德骁勇,或可抵挡一时,但绝难持久。更重要的是,汉中王五路大军齐发,战略意图明确,便是彻底挤压丞相生存空间,最终合围许都。如今北路马超已威胁洛阳,东路深入兖豫,西路叩关陈仓,南路断其漕运。许都将成孤悬之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粮草日蹙,人心浮动。”
王粲忍不住低声道:“丞相……素来坚韧,定陶之战亦曾濒临绝境,终能反败为胜。此番……”
“此番不同。” 杨修断然道,“定陶之时,曹操虽弱,然吕布内部不和,决策屡误,且曹操有袁本初之外援,尚有道义名分与内部凝聚力。如今强弱之势彻底逆转,汉中王挟玉玺、据九州,民心归附,麾下文武鼎盛,道义、实力皆占上风。丞相所恃者,唯许都城池与挟持天子耳。然城池可破,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天子若被其挟持西去,则汉中王投鼠忌器,统一大业或生波折,汉室正统亦可能再起纷争。此乃丞相最后,亦是唯一可能的续命之法——挟天子西窜,退保关中,甚或凉州,凭借地势顽抗,以待天下之变。”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蒯越、傅巽、王粲俱是心中一寒,但仔细思量,又觉合情合理。以曹操的枭雄性格和当前处境,这确是最可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