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宛城定策(1/1)
郭嘉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变得有些飘忽:“子初之言,是从最‘干净利落’处着眼。然,大王之所以为大王,之所以能得今日之人心,在一个‘义’字,一个‘仁’字,一个‘信’字。”他看向刘备,“若行此等之事,纵能得一时之便,然一旦风声走漏,或为后世史家窥破,则大王二十余年如一日砥砺塑造的仁德信义之名,恐有污损。人心微妙,尤其是士林清议,不可不虑。且,杨彪等天下仰望的汉室老臣,之所以可能暗中倾向大王,所看重的,恐怕也正是大王与曹操不同,乃真心欲匡扶汉室,而非行王莽、董卓之事。若让他们寒心,乃至兔死狐悲,恐于收揽天下士人之心不利。”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而,嘉以为,天子,当救。救出之后,当奉。但如何奉,奉到什么程度,却需仔细斟酌,缓步图之。可效仿光武故事,先尊崇,后……顺应天命人心。眼下最关键者,是绝不能让曹操将天子挟持西去,成为掣肘我方军事行动的枷锁。杨彪等人既有此心志,实乃天助大王。我方当暗中鼎力相助,务求成功。至于将来……”他笑了笑,“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待大王扫平曹操,混一宇内,四海归心,万民拥戴之时,天命何在,人心所向,自见分晓。又岂是一安居深宫、历经劫难的天子所能轻易动摇?”
郭嘉这番话,既有对刘备政治声誉的维护,又有对长远大势的自信,更提出了“先救后议,缓步图之”的务实策略,将刘巴的“激进解决”与法正对“迎奉后患”的担忧,在一定程度上调和了。
刘备始终静静听着,未曾打断任何一人。他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众人所言,利弊剖析,可谓淋漓尽致。救天子,政治风险极大,可能引入内部权力斗争和道义困境;不救或任其“意外”,军事上可放手施为,但道德污点可能遗祸未来,且可能失去部分心存汉室的士人之心;暗中促成杨彪等人营救,成功后控制局面,徐图后计,看似折中,却也对执行者的手腕和时局把控能力要求极高。
终于,刘备抬起了头,目光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温和,但深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公所言,皆是为孤,为这大汉基业深远计,孤心甚慰。”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天子,乃汉室正统象征,更是吾刘氏血脉。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既知其有难,且有忠贞之士甘冒奇险欲行营救,孤岂能坐视不顾?岂能因一己之利害得失,而弃陛下于奸臣之手,或坐视其罹遭‘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嘉、法正等人:“奉孝所言甚是。孤之根本,在于信义仁德。此事,当作,且必须做成!不仅要救出陛下,更要确保陛下安危无虞。至于救出之后……”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陛下久在许都,受制于曹贼,身心俱疲。救出之后,当寻一安稳、清净、便于将养之地,令陛下好生安歇,远离兵戈纷扰。一应供奉,必极尽优渥,以全人臣之礼,以显孤之恭敬。至于朝政军事,陛下既已疲惫,且天下未靖,自不当再以此琐事烦扰圣心。待孤扫灭国贼,廓清寰宇,四海升平之日,再恭请陛下还于旧都,主掌宗庙祭祀,重振汉室威仪不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仁至义尽。既表明了坚决营救的态度,又为救出后的安排定下了基调——尊崇、供养,但暂时“隔离”于实际权力之外。既保全了名声,又避免了潜在的政治麻烦,符合郭嘉“缓步图之”的策略,也为将来局势彻底稳定后的权力过渡,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和解释余地。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刘晔微微颔首,张松连忙附和:“大王仁德,思虑周详,如此安排,尽善尽美!”
刘巴也道:“大王明见。当务之急,是配合杨彪等人,确保营救成功,绝不能让曹操挟天子西遁。”
“正是。”刘备点头,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门口阴影处、如同不存在般的一个普通文吏打扮的中年人。此人其貌不扬,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唯有那双眼睛,偶尔开合间,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沈练。”刘备唤道。
那文吏无声上前,躬身:“臣在。”
“许都传来的消息,你已知悉。”刘备看着他,“联络许都城内我们的人,动用一切必要资源,暗中配合杨修。首要目标,是摸清曹操可能西逃的具体时间、路线、以及随行护卫力量;其次,尽最大可能,为杨修等人的营救计划提供情报支持、必要器械甚至有限的人力掩护。但切记,除非万不得已,你的人不得直接暴露,一切以协助杨修他们成功为前提。若能救出陛下,指引他们向颍川我军控制区方向撤离,我会命云长派精锐接应。”
“诺。”沈练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告诉杨德祖,”刘备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深沉,“孤,与他父辈一样,心心念念者,乃汉室之存续复兴。请他放手去做,孤在宛城,静候佳音,亦是他等最坚实的后盾。”
“明白。”沈练再躬身,随即又如影子般悄然后退,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