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复汉之光(1/1)
杨彪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儿子。杨修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把利刃,劈开了他心中那因循守旧、固于“许都朝廷即汉室”的思维藩篱!是啊,自己一直以来哀叹的,究竟是“汉室”这个国祚与道统的衰微,还是仅仅习惯了许都这个朝廷的存在形式?若刘备真能再造一个更强盛、更完整的大汉,自己这汉室老臣,是该悲,还是该喜?
跳出“忠于一君一帝”的狭隘,从“延续汉祚、复兴社稷”的更高层面去看待,眼前的困局似乎豁然开朗。然而,另一个更现实、更尖锐的问题随之浮上心头。
杨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出了那个他不敢深想,却无法回避的问题:“若……若刘备真的……真的廓清寰宇,再造强汉。那……许都的陛下……届时将如何自处?天下岂容二日?国岂能有二主?” 这是他最大的心结,也是许多仍心系汉室却徘徊观望的旧臣共同的忧虑。
杨修似乎早料到父亲会有此问,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混合着分析、感叹与一丝希冀。
“父亲可曾细察汉中王对待降虏与旧主的手段?”杨修缓缓道,“袁本初败于汉中王,身死族衰,然汉中王将其夫人与子袁尚安置于青州临淄,赐予宅邸田产,尽享富贵。听闻那袁尚已在青州刺史府中担任属官,颇得任用。刘景升故去,汉中王得荆州,并未为难其家眷,将蔡夫人与幼子刘琮妥善安置于九江,其长子刘琦,更被表为荆州刺史,显赫一时。刘季玉让益州,汉中王表其为振威将军,礼送其全家至江夏安居,其长子刘循、次子刘阐,皆被汉中王任命为一郡太守,实权在握。便是那刚刚归降的孙权,也被封为‘归命侯’,举家迁往邺城,荣华不减。”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目光灼灼:“以此观之,汉中王为人,绝非气量狭小、刻薄寡恩之辈。相反,他极重声誉,善待败者旧主,以显仁德,以安降心。陛下虽为天子,然在曹操手中,实同傀儡,身不由己。若汉中王功成,以他这般行事风格,必会保全陛下性命,予以优厚安置。届时,陛下虽无至尊权柄,但脱出曹操牢笼,不再担惊受怕,或居于洛阳旧都,或择富庶之地荣养,行动之自由,生活之安乐,恐怕远比眼下在许都这名为天子、实为囚徒的境况,要好上十倍百倍!”
杨彪听得目瞪口呆,仔细回想刘备过往作为,发现儿子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虚妄揣测。以刘备如今之势,若要行废立甚至更极端之事,并非没有可能,但他对待刘璋、孙权等人的方式,确实显示出一种不同于寻常枭雄的、更为长远的政治智慧与一定的容人雅量。若真如此,陛下的结局,或许……并不算最坏。
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似乎被挪开些许,杨彪长长舒了一口气,但旋即又被现实的无力感笼罩。“话虽如此……可为父如今,已被罢官在家,形同废人。你虽有些才名,也受牵连,不得重用。汉室复兴这等大事,我等父子……怕是连摇旗呐喊都难,更遑论帮忙了。只能在此徒然议论,空自嗟叹罢了。” 语气中充满了英雄迟暮、报国无门的落寞。
杨修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同于平日炫才的光芒,那是属于谋士的冷静与谋划。
“父亲可还记得,蒯越蒯异度、傅巽傅公悌、王桀王仲宣等人?”
杨彪一愣,点头道:“自然记得。这几位皆是荆州名士,当年刘表麾下重臣。曹操南征时,他们……嗯,算是顺势而为,后随曹操北归,被安置在许都。据说曹操也曾颇为器重,委以官职。”
“器重?”杨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或许初时有些虚名之用。然父亲细想,曹操与汉中王争夺荆州,最终曹操从襄阳、樊城至南阳郡,一路溃败,这些荆襄名士及其家眷,多半也是被曹军‘裹挟’北迁,而非心甘情愿。随着荆州彻底落入汉中王之手,日益安定富庶;随后汉中王又平定交州、益州、汉中,如今更是雄视天下。曹操本性多疑,对于这些来自敌方旧地的士人,其信任能有几分?”
他压低声音:“据儿观察,蒯越、傅巽、王桀等人,如今虽各有官职,但多为清要闲职,或被派去修书编典,或被安置于无关紧要的衙署,名为‘永耀养之’,实为‘闲置监视’。这几位皆是有治国安邦之才的干才,当年在荆州也曾意气风发。如今困守许都,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欲回荆州故土而不可得,心中焉能无怨?焉能无憾?尤其是目睹汉中王治下愈发强盛,而许都朝廷日渐颓靡,曹操行事愈发暴戾之时。”
杨彪似乎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德祖,你的意思是……”
杨修凑近父亲,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父亲虽暂罢官,然四世三公,海内人望犹在。且此番汉中归来,虽无明言,态度已微妙。正可借此‘闲居’之机,暗中结交如蒯、傅、王等心中郁结、又心怀汉室之士。此外,朝中军中,未必没有对曹操专权不满、或对汉室尚存念想之人。父亲可与之诗酒唱和,谈论经史,不急不躁,慢慢织网。”
他目光望向西方,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那旌旗招展的汉中:“以待……王师北定中原之日。届时,许都城内,或许便需要一些‘明事理’、‘知大势’的‘有识之士’,来为新朝……略尽绵薄之力,也好保全自身与家族,更可……真正为汉室之复兴,稍作弥补。”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杨彪久久凝视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聪慧绝伦却时常锋芒过露的儿子。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分析时局,更是在为家族、乃至为一些同样处境的人,谋划一条未来的出路。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不言而喻,但……或许是这晦暗时局中,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良久,杨彪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颓唐之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决断。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
“茶凉了,去换一盏热的来。”
杨修会意,端起那已微凉的茶盏,躬身退出书房。转身之际,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谋士的笃定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