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杨修劝父（1/1）

杨彪自汉中观礼归来后，便闭门闲居，静以养望。府门前的车马愈发稀疏，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寂。

书房内，铜炉燃着上好的兽炭，驱散着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杨彪眉宇间那一片沉郁的阴云。他独坐案前，面前并排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许都发出的、质问刘备玉玺归属的诏书抄本；另一份则是墨迹犹新的《告天下士民书》抄录。他目光在两份文书间逡巡，时而凝神细读，时而闭目长叹，花白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

“父亲自汉中归来后，时常独坐书房叹气，可是心中有所忧烦？”

清朗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杨修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父亲案边。

杨彪抬眼看了看这个素以才思敏捷、甚至有些恃才放旷闻名的儿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坐下。

杨修并未就坐，而是走到父亲身侧，也看向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轻声道：“丞相此诏，看似占据大义名分，实则心虚气短，只能以天子名义行此等言语胁迫；汉中王此文，却是刀刀见血，直指曹氏心窝。舆论场上，高下已判。父亲所叹，恐怕不止于此吧？”

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杨彪深知这个儿子洞察力非凡，索性不再隐瞒。他指了指汉中方向，声音苍老而疲惫：“德祖，为父此番汉中一行……所见所闻，震动心神啊。”

他将汉中见闻择要道来：那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城池，那兵甲鲜明、士气高昂的军队，那场万众一心、恍若天授的告天大典，以及那位深不可测、威严与温和并存的汉中王刘备。最后，他提及少年天子低声问出的那句话：“杨公，刘皇叔……他真的会还政于朕吗？”

杨彪复述这句话时，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悲哀。“为父当时……只能以虚言安慰陛下。然在汉中，亲眼所见之后，为父心中……其实已有答案，却不敢深想，更无法对陛下言明。归来后，见曹操行此逼迫之事，刘备又如此强势回应，这天下……这汉室……究竟路在何方？为父愚钝，实在……心乱如麻，故而叹息。”

杨修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宽慰父亲，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父亲，您以为，自灵帝驾崩后，我大汉之正统，究竟何在？”

杨彪一怔，蹙眉道：“此何意？自然是承继大统的陛下……”

“父亲，”杨修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犀利，“灵帝去后，继位者是少帝。然董卓乱政，废少帝，立陈留王为帝，是为当今陛下，随后鸩杀少帝。父亲，从法统而言，董卓此举，已是篡逆，其所立之帝，虽仍为刘姓，然其即位之基，已蒙污垢。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曹操迎陛下于危难，迁都许昌。看似有护驾之功，然其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实，朝纲独揽，赏罚由心，诛杀伏后、皇子，迫害忠良，陛下形同幽囚。许都朝廷，早已非刘氏之朝廷，乃曹氏之朝廷。汉室正统之仪、之权、之威，在许都还剩几分？此其二也。”

杨修的目光变得深邃，指向西方：“反观汉中王刘备，刘玄德。他自涿郡起兵，以‘兴复汉室’为旗号，二十余载间，他收流民，抚郡县，联诸侯，抗强曹。其所行之地，无论是僻远苦寒的辽东、长期被鲜卑匈奴侵扰的并州边塞诸郡，还是历来难以驯服、瘴疠横行的交州，乃至益州南中那不毛之地……皆被其一一纳入治下，推行教化，安抚百姓，使其重归大汉版图，再沐王化。如今雄踞九州，带甲百万，百姓归心，贤士云集。父亲，这不正是‘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大汉再次龙兴之兆吗？”

他看向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杨彪心头：“天子姓刘，汉中王也姓刘。无论最终是许都的陛下，还是汉中的大王，这天下，终究还是汉家的天下，是刘氏的江山。比起现在这般被权臣玩弄于股掌、朝不保夕的‘汉室’，一个真正能够统一天下、重振纲纪、让万民安居乐业的‘汉室’，难道不是更值得天下忠贞之士期盼吗？父亲身为汉臣，心心念念者，应是汉室之存续、之复兴。如今复兴之曙光已现于西，父亲即便暂时无力襄助，又何故为此而叹息烦恼，乃至心生抵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