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汉中舌剑（1/1）

曹操以天子名义发出的那道关于“质问玉玺归属、敦促送还许都宗庙”的诏书抄本，如同秋日里带着毒刺的寒风，迅速在刘备治下的荆州、益州乃至更远的州郡流传开来。

张松皱眉道：“大王，曹操此计，着实刁钻恶毒。他避开军事失利不谈，转而以天子名义公开质问玉玺归属，一下子便占据了道义制高点。天下人皆知玉玺重归汉土，如今朝廷下诏命其送还，于理而言，无可指摘。若大王断然拒绝，曹操便可大肆宣扬，坐实大王‘有不臣之心’、‘窥窃神器’；若大王含糊其辞，拖延推诿，则显心虚气短，有损威名。”

张松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玉玺乃天命象征，凝聚军心民心之物，岂可轻易送予曹操之手？此物一离汉中，我‘天命所归’之势必遭削弱，于刚刚经历大典、士气正盛的军民而言，不啻为当头一盆冷水，打击难以估量。曹操这是攻心之计，直指要害啊！”

“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庞统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桀骜与不屑，打破了堂内的沉郁，“玉玺在谁手中，谁便握有‘天命’的解释之权！在许都那个被曹操玩弄于股掌的小皇帝手里，玉玺不过是块蒙尘的石头；在我王手中，便是煌煌正统，昭昭天意的明证！岂是曹操那厮假借小儿之名，发出的一纸空文所能动摇？我等便是不还，他曹操又能如何？发兵来抢？他若有这本事，曹彰那小子何须钻山沟冒险？依我看，不必理会这劳什子诏书，只管厉兵秣马，筹备北伐便是！”

诸葛亮羽扇轻摇，并未附和庞统的激愤。他目光沉静，落在诏书文字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士元所言，点出了根本——实力为基。然曹操此诏，用意深远，其意并非真指望大王送还玉玺，而在乱我民心，尤其是荆州、益州、交州等新附未久之地，以及天下尚在观望的士族豪强之心。流言可畏，众口铄金。若置之不理，任其传播发酵，恐滋生疑虑，动摇根本。故，不可不回应。”

他转向刘备，羽扇停住，条理清晰地说道：“然回应需讲究策略，不可落入其话语陷阱。亮以为，可令陈琳再起草一篇檄文。此文不直接纠缠于‘送还玉玺’与否，而是将矛头直指曹操本人，以其人累累罪行，反证玉玺归汉之正当与必要。”

诸葛亮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文中可详列曹操昔日恶行： ‘挟天子以令诸侯’，视君上如傀儡；诛杀伏皇后、董承等皇亲国戚，戕害皇子，断绝皇嗣；迫害杨彪等忠直之臣，堵塞言路；为筹集军资，屡兴无名之师，加赋虐民，致使中原板荡，生灵涂炭……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而后阐明，玉玺于此时重归汉土，正是上天厌弃曹贼暴虐、眷顾汉室刘姓之明证！大王不即刻送玉玺至许都，非为私心，实因许都朝廷早为奸臣曹操一手掌控，天子形同幽禁。玉玺若至，必为曹操所夺，非但不能正位宗庙，反会玷污神器，更增其僭越资本！”

他稍稍提高声音：“故而，大王于汉中告天受玺，正是为了凝聚天下尚存忠义之心、期盼汉室重光之士民力量，共举义旗，扫清奸佞，廓清寰宇！待王师北定中原，迎还天子于旧都洛阳，奸邪肃清，朝纲重整之时，玉玺自当恭奉于天子驾前！如此，便将‘是否送还玉玺’这一具体问题，巧妙转化为‘是否清除曹操、再造清平’这一宏大目标。非但不送有理，反而将了曹操一军——你一日不还政于天子、远离权柄，玉玺便一日不能送至许都那污浊之地！”

“妙！”法正忍不住击节赞叹，“孔明此策，以攻代守，釜底抽薪！不仅化解了对方质问，更将曹操置于‘国贼’位置反复捶打，彰显我王兴复汉室之公心与决心。同时，”他思路敏捷地补充道，“需双管齐下。对内，严查境内流言，尤其是曹操细作散布的关于‘灾异’、‘凶兆’附会玉玺的荒谬之说。责令各郡县有司，明察暗访，抓几个典型的散布者，公开审讯处置，以儆效尤，以正视听。并令各级官吏，在辖地内加强宣导，反复向百姓阐明告天大典之祥瑞、玉玺归汉之正统意义，以及曹操矫诏欺世、祸国殃民的真相。务使我治下民心，不为浮言所动。”

郭嘉斜倚在椅中，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笑意，声音平稳而从容：“大王，诸公所言，皆中肯綮。嘉以为，曹操此番，实乃黔驴技穷之象。军事上，曹彰孤悬险地，进退维谷；凉州粮道受马超袭扰，援应不继。正面战场，他无力发动攻势。故而才狗急跳墙，想以此等言辞把戏，乱大王方寸，扰我境内安宁。殊不知，大义名分，从来不在几纸盖了印的文书，而在天下人心之向背，在实实在在的国力军威之强弱。我王坐拥九州，带甲百万，玉玺在握，民心归附，此乃煌煌大势。曹操纵有苏秦张仪之舌，又岂能颠倒乾坤？”

他轻轻咳嗽两声，继续道：“只需依孔明、孝直之策，堂堂正正予以回击，揭其老底，镇其流言，则曹操此计，不攻自破，反会使其奸恶面目，愈发明晰于天下。”

刘备静静听着麾下这几位顶尖智囊的剖析与谋划，忽然问道：“杨彪……此刻应该已到许都了吧？”

刘晔答道：“回大王，按行程时日推算，杨文先的车驾，此刻应早已抵达许都。大王回复天子的那封亲笔信，想必也已经由他手，呈于……曹操案前了。”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曹孟德喜欢玩文字游戏，喜欢假借天子之名行攻心之事，那孤便奉陪到底。”

他看向诸葛亮和法正：“便依孔明、孝直所言。即刻命陈琳起草《告天下士民书》，或可称《辨奸疏》，务必辞锋犀利，论据扎实，将曹操遮羞布彻底撕开！孝直，流言查禁与正面宣导之事，由你总揽，务必迅速，务求实效。”

“诺！”诸葛亮与法正肃然领命。

“至于那些藏于阴影里，散播流言、蛊惑人心的鼠辈……”刘备的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度，“传令贾诩，让夜枭动起来。该清的清，该灭的灭。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孤要这汉中，乃至荆州、益州，至少在王师北伐之前，听不到这些聒噪的杂音！”

“谨遵王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凛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