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大汉天命（1/1）

四方馆东跨院，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院内只留了两盏风灯，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院落轮廓。杨彪披着一件厚袍，独自站在廊下，仰望被城中灯火映成暗橘色的夜空。汉中城的喧嚣被高墙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反而衬托出这小院的寂寥。他手中捏着一封今日午后才收到的、来自许都的密信，是荀彧亲笔，用只有他能懂的隐语写成，通报了兖豫加征粮赋引发的动荡，以及曹操对凉州奇袭计划的最终坚持。

信的内容让杨彪心中发沉。曹操的困境比他离开许都时，荀彧私下透露的还要严重。强行征敛已伤及统治根基，而那凉州之策……杨彪久在朝堂，也略通兵事，深知此计之险，近乎赌博。曹操何等人物，竟也被逼至如此境地了吗？

他又想起白日最后一次游览——汉中王邀他检阅明日将参与大典仪仗的部分精锐。那是在城西大校场，三千步卒，两千骑兵，盔明甲亮，阵列如山。当战鼓擂响，旌旗摇动，士卒齐声呼喝，举戈踏步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与严整军容，让久经风浪的杨彪也感到心悸。

尤其是一队约五百人的黑甲骑兵，人马皆覆重铠，唯露双眼，行进间无声无息，只听甲叶轻擦与马蹄闷响，宛如一股自幽冥中涌出的铁流。另有一队同样五百人的黑甲重步兵，个个魁梧悍勇，手持大盾长戟，动静严整，气象森然。陪同的汉中官员轻声告知，那是张飞将军亲训的黑骑营中所选铁卫，以及典韦将军麾下无当营精挑的锐卒，专司王驾与大典核心护卫。

这不是炫耀，而是展示，一种平静而强大的实力宣示。刘备在告诉他，也在告诉所有关注这场大典的人：我有足够的力量，扞卫这一切。

“老爷，夜深了，寒气重，回屋吧。”老仆杨安捧着另一件外袍，悄声走近。

杨彪恍若未闻，良久，才低声叹道：“杨安，你看这汉中气象如何？”

杨安跟随杨彪数十年，亦非寻常仆役，沉吟片刻，低声道：“老奴见识浅薄，但觉此地……颇有生气。百姓面上少有饥色，士卒眼中多有光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规矩太严了些。这几日行走，凡街口巷尾，要害之处，必有军士肃立。看似平和，实则外松内紧。那陪同的官吏，言语客气，但眼神里……透着警惕。”杨安顿了顿，“老爷，明日大典，鱼龙混杂，您……”

杨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何尝感觉不到那无处不在的、温和却坚定的控制力？这恰恰说明，刘备集团对其内部的掌控力，和对潜在威胁的防范，都达到了相当程度。明日大典，怕是连只不该飞进来的鸟，都会被射落。

他将荀彧的密信凑近灯火，看着火苗舔舐信纸，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随风散入夜色。许都的焦灼，兖豫的动荡，凉州的险棋……这一切，似乎都被汉中这辉煌的灯火、严密的秩序、自信的展示，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汉献帝最后的悲哀，缓缓漫上杨彪心头。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天子那苍白消瘦的面容，天子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问：“杨公，刘皇叔……他真的会还政于朕吗？”他当时只能以“皇叔忠义，必不负汉”之类空洞言语安慰。如今看来，那答案，或许早已写在这汉中的灯火与军容之中了。

“天命……”杨彪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那九丈高台之上，明日究竟会宣告怎样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