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嬷嬷的箴言(1/2)
记录者前言:第三周的记录。梦境的分岔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呈现出更复杂的纠缠。现实中小亦的症状开始呈现“可观测性”,我们不得不寻求更专业的帮助。与此同时,我对苏婉清这一存在本身产生了历史考据的冲动——如果她不只是梦境角色呢?本章将记录这段逐渐滑向未知深渊的探索,以及那个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悄然生长的恐怖猜想。
——寒,记于戊申年冬月廿二
赵嬷嬷站在女子师范学校的门口,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地的老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看见苏清(小亦)时,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蒙上更深重的忧虑。
“嬷嬷?”苏清(小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既是苏清的惊讶,也是小亦的警惕。在这个逃学版本的梦境里,赵嬷嬷应该留在苏宅,怎么会出现在省城?
“二小姐。”赵嬷嬷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冰凉刺骨,触感真实得不似梦境。“老奴终于找到你了。”
“嬷嬷怎么来的?家里……”苏清(小亦)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宿舍。”
宿舍里,周秀英去图书馆了,只剩她们两人。赵嬷嬷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像受惊的鸟,不断瞟向门窗。
“二小姐,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老妇人开门见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发硬的桂花糕,还有一个小布囊。“大太太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根本没病,知道你在省城读书。”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大小姐查出来的。她有个同学嫁到了省城,在街上看见过你——虽然你剪了头发,穿了学生装,但那眉眼错不了。”
苏清(小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在这个版本的记忆里,她逃出苏家已近两年,一直小心翼翼。她甚至刻意避开苏家可能涉足的街区,连写信给弟弟都是用假地址。
“大小姐怎么会……”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妇女集会时,她在街头演讲的照片被刊登在《省城新报》上,虽然只是侧脸,但熟悉的人或许能认出。
“大小姐现在掌家了。”赵嬷嬷的话更让人心惊,“老爷三个月前中风,瘫在床上说不清话。大太太整天念佛不管事,大小姐把账本、下人都攥在手里。她查出你的事后,没有立刻声张,而是……”
老妇人从布囊里取出一封信,纸质精良,封口盖着苏家的印章。苏清(小亦)拆开,信是苏婉如亲笔,字迹秀丽却透着一股狠劲:
“婉清吾妹:闻汝于省城康健求学,姊心甚慰。然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有辱门风。父亲病重,思女心切。限尔十日之内归家,否则将以私逃之罪报官,并登报声明与尔断绝关系。届时尔之学业、声誉尽毁,好自为之。”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赵嬷嬷年事已高,其子赌债缠身,若尔不归,恐嬷嬷晚年难安。”
赤裸裸的威胁。不仅针对苏清,还拿赵嬷嬷一家作要挟。
“嬷嬷,你的儿子……”
“那个不孝子!”赵嬷嬷眼眶红了,“欠了一百大洋的赌债,大小姐派人找上门,说只要我劝你回去,债就一笔勾销,还给我儿子在铺子里安排差事。若你不回去……”她没说完,但颤抖的手说明了一切。
苏清(小亦)坐在床沿,信纸在手中窸窣作响。她感到两种情绪在冲撞:苏清的愤怒与恐惧,小亦的冷静分析。在苏清的记忆里,大小姐苏婉如一直是个被宠坏但不算太精明的嫡姐;但这两年掌家后,似乎变得工于心计、手段狠辣。
“如果我回去,会怎样?”她问。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大小姐给你说了门亲事。城东李老爷,做鸦片生意的,今年五十八,刚死了第三房妾室。”
比第一轮梦里那个老财主更不堪。
“所以她逼我回去,是为了把我卖掉,还能得一笔丰厚的彩礼。”苏清(小亦)冷笑,“真是我的好姐姐。”
“二小姐,你不能回去。”赵嬷嬷忽然抓住她的手,老泪纵横,“老奴来,不是劝你回去的,是来报信的。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上海,去广州,别让苏家找到。”
“可是嬷嬷你……”
“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能拿我怎样?”赵嬷嬷抹了把泪,又从包袱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银镯子,一支鎏金簪子,还有几块碎银。“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你拿着当盘缠。”
苏清(小亦)看着那些首饰,喉咙发紧。在苏婉清的记忆里,赵嬷嬷是生母三姨娘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一辈子没嫁人,把苏婉清当亲生女儿疼。这些首饰,可能是她全部的家当。
“嬷嬷,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老妇人硬塞进她手里,“二小姐,听嬷嬷一句:这世道对女人狠,你得对自己更狠。别回头,别心软,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秀英回来了。赵嬷嬷立刻起身,最后深深看了苏清一眼:“记住,十日之限从信到之日算起,今天已是第三天。大小姐派了人在学校附近盯着,你出门要小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佝偻却决绝。
苏清(小亦)站在窗前,看着老妇人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首饰冰凉,信纸滚烫。周秀英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吓了一跳:“苏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秀英。”她转身,“如果我要马上离开省城,你能帮我吗?”
现实:症状具现化
小亦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十三分。窗外下着冬雨,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中感受身体的变化。
右手掌心灼痛。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出现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不是伤痕,更像是……烙印。印记的轮廓,正是一把老式钥匙的形状。
小亦从床上弹起来,冲向书桌。前天画的速写本还摊开着,她翻到画着藏书楼钥匙的那一页。对比。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细长的钥匙柄,齿孔复杂的头部。
但梦里的钥匙是生锈的、冰凉的,而这印记是灼热的,像是刚被烙铁烫过。她用左手触碰,疼得吸气。印记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触感粗糙。
更诡异的是,当她用手机拍照时,闪光灯下,印记竟然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某种金属的反光。
小亦给我打电话时,声音还算镇定,但语速快得不正常:“寒,你最好现在过来。我身上发生了……无法解释的事。”
我赶到时是清晨五点四十。雨还在下,天色晦暗。小亦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伸出手掌给我看。
我戴上手套(随身携带的勘查习惯),仔细检查。印记长约五厘米,宽约一厘米,边缘清晰,像是用极细的线条绘制上去的,但触感确实是皮肤组织的改变。我用尺子量了尺寸,拍照多角度记录。
“什么时候出现的?”
“醒来时就有了。在梦里,我握过那把钥匙。”她停顿,“不,是苏清握过。赵嬷嬷来报信的那个版本。”
“梦的细节还记得清吗?”
“每一个细节。”她闭上眼睛,“赵嬷嬷手的触感,信纸的质地,首饰的重量,甚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太真实了,寒。真实到我开始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现实。”
我取了一点表皮样本(经过她同意),准备送去化验。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皮肤病变。印记的位置、形状、出现的方式,都指向与梦境的直接关联。
“还有其他变化吗?”
小亦迟疑了一下,卷起睡衣袖子。左臂内侧,从手腕到手肘,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暗红色的……字迹。
我凑近看,呼吸一滞。
那是竖排的、从右向左书写的毛笔字,半文半白,字迹娟秀却透着仓促:
“十日之限已过其三,姊之耳目遍布街巷。林先生提议助吾赴沪,然恐累及于彼。嬷嬷赠饰,吾心甚愧。夜不能寐,井影幢幢,如影随形。”
内容正是昨晚(或者说今晨)梦境里苏清的处境和心境。
“这些字……是怎么出现的?”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醒来时还没有。”小亦的声音在发抖,“你去洗手间拿手套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手臂发痒,卷起袖子就看到了……它们像是从皮肤
我再次拍照。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绝不可能是她自己无意识划伤的。而且墨色(如果真是墨)均匀渗入皮肤纹理,像是纹身,但纹身不可能在几十分钟内完成并呈现这种陈旧感。
“我们需要更多帮助。”我放下相机,“我认识一位研究身心医学的教授,也认识一位古籍修复师兼民俗学者。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普通心理学范畴。”
小亦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寒,我害怕。如果这些字……这些印记……一直出现,别人会把我当怪物。我还能上班吗?还能见人吗?”
“先请假。”我果断说,“用你之前说的‘严重皮肤过敏’为由。我们需要时间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你觉得我会不会……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比如苏婉清的……灵魂?”
我没有立刻回答。作为记录者,我需要保持客观;但作为朋友,我不能忽略她眼中真实的恐惧。那些印记和字迹是物理存在的证据,无论成因如何,它们正在影响现实。
“在我们找到科学解释之前,不要往灵异方向想。”我说,但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今天上午,我先联系那位医学教授。”
陈教授的诊察
陈启明教授是市立大学医学院身心医学研究中心的主任,也是国内少数同时具备精神科和神经科背景的专家。我通过一位学医的同学联系上他,简短说明了“罕见的躯体化症状与梦境内容高度同步”的案例(隐去了超自然细节)。他表现出浓厚兴趣,同意当天下午紧急加号。
小亦戴着手套和长袖外套,遮盖了手臂的字迹。但掌心的钥匙印记无法遮掩,我们解释为“不明原因的皮肤印记”。
陈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气质温和但观察力敏锐。他先听了小亦描述梦境(简略版)和症状出现的时间线,然后进行了详细的身体检查。
“掌心的印记,边缘清晰,无红肿、渗出,触感略高于周围皮肤,温度测试显示局部微温升高0.3度。”他一边检查一边记录,“皮下未见异物,未触及淋巴结肿大。”
接着,他让小亦脱去外套,检查手臂。当看到那些字迹时,他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这些文字……出现多久了?”
“今天早上。”小亦老实回答。
“之前有过皮肤书血现象吗?比如荨麻疹划痕症?”
“从来没有。”
陈教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字迹,取样做皮肤镜检,又做了过敏原测试和血液检查。等待结果时,他问了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苏女士,你提到梦境有连续性,像在经历另一个人的生活。这种体验从何时开始?”
“大约三周前。”
“梦境中,你是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还是像在看电影?”
“第一人称。我能感受到苏婉清的身体感觉:冷、热、疼痛、触觉,甚至味觉。”
“现实中的这些印记,出现时伴随什么感觉?”
“先是痒或刺痛,然后感觉皮肤内容……总是和我刚刚做过的梦有关。”
陈教授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血液常规正常,无感染迹象;过敏原测试阴性;皮肤镜检显示表皮层有微量的、无法辨识的色素沉积,但未发现墨水或其他外来颜料。
“从医学角度,这属于‘心因性皮肤病变’的一种极端表现。”陈教授最终说,“强烈的心理暗示或解离状态,可能导致神经系统对皮肤血管、色素细胞产生异常调控。历史上曾有少数案例:极度虔诚的教徒身上出现‘圣痕’,模拟基督受难的伤口;或严重创伤后,皮肤上浮现与记忆相关的图案。”
“但字迹呢?”我问,“如此工整的文言句子,内容与梦境同步,这怎么解释?”
“大脑在解离状态下可能激活了平时不使用的书写能力。”陈教授谨慎地说,“苏女士是否学过书法或文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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