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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义诊反转获支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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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舟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离开那个被他体温焐热、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球囊。突如其来的轻松感,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从指尖迅速蔓延到整个手掌,然后是小臂。掌心滚烫,指节僵硬、酸痛,仿佛真的被无形的铁丝紧紧勒过,持续了四十分钟,血液回流都带着刺痛。

他垂下眼,看向便携监护仪的屏幕。数字不再像之前那样惊心动魄地狂跳,而是以一种疲惫但平稳的节奏闪烁着。血氧饱和度:92%。心率:105次/分。呼吸波形:规整的、教科书般的起伏曲线。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重归一种劫后余生的、略带耳鸣的寂静。

旁边,负责交接的护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汇报:“齐主任,患儿生命体征已初步稳定,自主呼吸恢复,意识有浅层反应。转运呼吸机参数已调好,现在准备转入临时观察帐篷,继续监测和支持。”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没说话。喉咙干涩得发紧。他抬起手,开始摘掉那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的乳胶手套。剥离的过程有些滞涩,发出轻微的“啵”声。手套内侧一层湿滑的汗,蹭过指缝和手背,带着体温和橡胶混合的、不太好闻的气味。他随手将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又下意识地用卷起的袖口内侧擦了擦手背——袖口边缘,早已被汗水濡湿,深色的水渍晕开一片。

做完这些,他后退两步,脊背轻轻靠在了身后蓝色遮阳棚冰凉粗粝的铁质支撑柱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和白大褂内衬,瞬间沁入皮肤,沿着脊柱向上爬,让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酸痛的背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有些茫然地意识到,那盏在昨夜最危急时刻点亮、曾晃得人眼睛发花的应急强光灯,不知何时已被悄然关闭。此刻照亮这片空地的,是真正属于清晨的天光,柔和、均匀,带着洗涤一夜污浊的清爽。风也变了,不再是昨夜那种带着尖锐呼啸、仿佛要掀翻一切的疾风,而是变成了温柔的、带着晨露湿气的微风,只轻轻撩动着散落在各处的宣传单页的边角,发出纸张摩擦的、近乎催眠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望向门诊大楼的楼顶。一轮初升的太阳,正以一种势不可挡却又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爬过那红色的十字标志,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阳光铺满门诊东侧这片空旷的水泥地,将昨夜那场生死时速留下的、一片狼藉的抢救痕迹——踩脏的碘伏棉球、用过的空药瓶、凌乱的线缆、还有地面上隐约可见的、被匆忙脚步带出的泥印——都照得发白。那些痕迹还在,却似乎被这新生的光线赋予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不再是混乱和绝望的象征,而更像是一枚枚见证过的、沉重的勋章。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咔嚓”一声。

一道雪亮的闪光,毫无预兆地刺入他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瞳孔。

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视野边缘泛起彩色的光斑。待光斑褪去,他看清了面前几步外,一个扛着专业单反相机的年轻记者,镜头黑洞洞的,依旧对着他。旁边,一个挂着《江城民生》工作牌的女记者,正低声对摄像师说着什么,大概是调整角度。看到他看过来,女记者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混合着尊重和探究的笑容,上前一步。

“齐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她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是《江城民生》的。昨晚……我们全程记录了抢救过程。现在想补拍一点现场镜头,尤其是您……作为这场奇迹的核心。您看,方不方便?”

他没躲,也没刻意去整理自己那身皱巴巴、汗渍斑斑、领口还敞着的白大褂。他甚至没有挤出一个应景的、属于“英雄”或“模范”的微笑。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摘手套后的黏腻感——随意地抹了一把额角。这个动作牵动了敞开的衣领,锁骨下方,那枚银质的听诊器项链失去了布料的遮挡,在空中轻轻一晃,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划出一道冷冽而短暂的弧光。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声音因为长时间指挥和缺水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

“孩子活下来了。”他说,顿了顿,目光越过记者和镜头,投向远处那顶已经搭起、正有医护人员进出的临时观察帐篷,“这就是义诊的意义。”

说完,他没有等待回应,没有配合摆拍,甚至没有再多看那黑洞洞的镜头一眼,径直转身,朝着与帐篷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压低音量的、快速的交谈声,以及连续按下快门的、轻微的“咔嚓”声,密集得像雨点。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刚才那句话,连同他此刻的背影,很可能被剪辑、被放大、被配上煽情的音乐和解说,在晚间新闻里反复播放。

他也知道,舆论会说什么——“孤胆英雄”、“医者仁心”、“绝境中的担当”……或者,也可能有另外的声音——“作秀博名”、“违规操作”、“漠视流程”。

可他不在乎。

他真正在乎的,是此刻眼角余光里,那个蜷缩在角落一整夜、几乎垮掉的母亲,正被护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观察帐篷。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刚刚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的孩子。她脸上的灰败和绝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已然散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不堪,虽然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但她的脚步,踏在地上,是稳的。那是一种重新抓住了生命锚点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却又坚定的步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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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越铺越宽,像一床巨大而温暖的金色绒毯,将门诊东侧这片区域完全覆盖。昨夜的紧张、混乱、生死一线的凝重气氛,仿佛也被这阳光悄然蒸腾、稀释。空地上,更多的临时帐篷被迅速支了起来,一排排,一列列,形成一个小小的、井然有序的“野战医院”。原本因清晨而略显冷清的场地,骤然间变得热闹起来。

这热闹,并非喧嚣,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温暖涌动的嘈杂。

最早到来的,是一辆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临时划出的物资接收入口。车上堆着几个干净的纸箱。车主是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大叔,他利落地跳下车,甚至没顾上擦汗,就冲着最近的一个志愿者喊:“同志!外科用的!口罩!酒精棉片!还有这个——一次性帽子!”他拍着纸箱,声音洪亮,带着某种朴素的骄傲,“我闺女!我闺女是你们这儿急诊科的护士!昨晚上她打电话回家,急得直哭,说外科这边义诊缺东西!我一宿没睡,把我那小卖部里能用的、还有早起跑了好几个批发市场凑的,全拉来了!你们先用着!”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另一辆贴着某医疗器械公司标识的小货车,便灵巧地停在了三轮车后面。司机和随车人员跳下来,二话不说,开始麻利地卸货。六台崭新的、还带着塑封的便携式电子血压计,被小心翼翼地搬下来。包装箱上,企业金色的LOGO都没来得及撕掉。

接着,是一个拎着朴素布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步履有些蹒跚,却目标明确地走向设在花坊登记台旁边的透明捐款箱。在周围人或好奇或善意的注视下,她颤巍巍地从菜篮底层,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不算新、但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她数也没数,直接全部塞进了捐款箱的投币口。旁边有志愿者连忙递上登记本和笔:“奶奶,您留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吧?我们好登记公示。”

老太太却摆摆手,脸上是历经风霜后的平静笑容:“不留了,不留了。我就住对面老街,看电视知道的。这点钱,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说完,她拎起空了的菜篮,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逐渐增多的人流里。

岑晚秋就站在“晚秋花坊”那个临时增设的简易登记台后。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立领妥帖,肩线被剪裁衬得愈发挺直。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乱,几缕碎发服帖地拢在耳后。晨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坚韧的轮廓。

她接过每一份送来的物资,无论大小,无论贵贱,都极认真地查看、清点,然后在一本厚厚的硬壳登记本上,用工整清晰的小楷记录下来。

“张建国师傅,捐赠外科一次性医用口罩十箱(每箱100只),75%酒精棉片五箱,一次性无菌帽两箱。已核对入库。”她念出记录,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捐赠者和旁边的志愿者听清。

“王桂芳阿姨,现金捐赠三千元整。”她写下金额,略一思索,在后面补充道:“备注:定向用于义诊筛查中发现的贫困患儿营养补充。”写完后,她将这一页的记录,小心地撕下一张副本,贴在了旁边立着的、已经开始密密麻麻贴满纸条的“捐赠公示板”上。

遇到坚决不肯留名的,她并不强求,只是在本子上对应位置写下“匿名捐赠”,然后在公示板上,也贴上一张空白的纸条,只写明物品或金额,后面缀着“(匿名)”。她说:“留白,也是一种记录。”

一位穿着陈旧中山装、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看样子有五千块。他说这是他的养老钱,非要捐,但死活不肯写名字,说“捐了就捐了,图个心安”。

岑晚秋拦了他两次,第一次是温和地劝说登记流程,第二次,她看着老人固执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却带着一种直达人心的力量:

“大爷,您看这公示板。”她指了指那片越来越丰富的“爱心墙”,“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记录,都不只是为了夸谁。它们是种子。今天路过这里的人,看了新闻的人,心里有疑虑的人,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名字和东西,他们就会想:‘哦,原来真的有人在做这件事,真的有人在帮。’‘我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老人:“您不留名,您的这份善心,就少了让下一个人也敢伸手、也敢相信的力气。我们不是要锦旗,不是要表扬,是希望让更多人看到——这世道,肯伸出手的人,还有很多。信这个的人多了,路,就好走了。”

老人愣住了,握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岑晚秋平静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那块贴满了“种子”的公示板。周围有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催促。

半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他接过岑晚秋递上的笔,手指有些发抖,却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在登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厚德。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工整得近乎庄严。

岑晚秋接过登记本,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一直噙着的那点淡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那不是张扬的、欢欣的笑,而是一种从眼角眉梢悄然弥漫开的、如冰雪初融般的松快。她知道,齐砚舟说得对,人或许不怕穷,不怕难,但最怕的,是没人相信他们那颗想要帮忙的心,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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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舟已经换下了那身浸透汗水、皱巴巴的白大褂。此刻,他穿着一条普通的米色休闲裤,上身是一件靟青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表盘带裂痕的老式机械表依旧戴着,秒针在裂缝后面,一跳,一跳,走得还是不太稳当,但确实没有停下。

他没有待在核心区域,而是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沿着临时搭建的一排排咨询台,慢慢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个场景:这边,志愿者正耐心地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测量血压,轻声解释着数值;那边,儿科医生蹲在地上,拿着玩具逗弄一个有些怕生的孩子,顺便检查着他的咽喉;更远处,超声筛查的帐篷外,排起了不长但有序的队伍。

有家属认出了他。一个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式搪瓷杯,里面冒着袅袅热气,小跑着追上来:“齐医生!齐医生!您歇会儿,喝点热水!刚烧开的,暖胃!”男人脸上带着最朴素的感激和关切。

齐砚舟停下脚步,看着那杯递到面前的热水,蒸汽扑在脸上,带着暖意。他接过来,双手捧住。搪瓷杯壁很厚,热度透过杯壁,熨帖着他因为长时间捏球囊而有些僵硬发凉的掌心。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有些低哑。

但他没喝。只是捧着,像捧着一小团有温度的光,暖着手,也暖着指尖。

他继续走,走到那片由岑晚秋从花店拉来、临时布置起来的绿植墙边。那是几大盆茂盛的常春藤,被巧妙地固定在简易架子上,翠绿的藤蔓瀑布般垂挂下来,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不起眼却顽强盛开的白色小花。晨风拂过,藤叶沙沙作响,那些小白花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清冽微苦、却令人心神宁静的植物香气。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片生机盎然的绿意前。指尖无意识地抬起,再次触碰到锁骨下那片皮肤,准确地找到那枚冰凉的银质听诊器头。

金属的寒意,无论被体温焐热多少次,一旦离开皮肤片刻,便会迅速恢复它本质的冰冷。此刻,它正紧紧地贴着他的锁骨,像一枚小小的、坚硬的锚,又像某种无声的、带着痛感的提醒。

“也许……”他望着眼前微微颤动的藤叶,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又像是终于卸下某种重负后的确认,“真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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