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预演手术定方案(2/2)
他知道,他们信了。
不是因为他这番“脑海预演”般的指令有多么神奇莫测,也不是因为他话语里有多大的煽动力。
是因为他从始至终,就站在这里。
没有躲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属于个人的慌乱。从他三十多分钟前接过那个黄色球囊开始,他的双手,他的节奏,他的呼吸,甚至他站立的位置,就没有动摇过。每分钟十二次的通气,深浅一致,力道均匀。他不说累,不抱怨设备简陋,也不去张望可能到来的“真正”的支援。仿佛从天塌下来的那一刻起,扛住这片天的宿命,就理所应当地、沉默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而现在,在所有人觉得前路已绝、四周皆墙的困局中,他画出了一条路。
一条看得见起点、辨得清方向、虽然布满荆棘却逻辑清晰、步骤明确的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在一片露天寒风中进行开胸操作,没有无影灯聚焦,没有层流净化空气,没有配合娴熟的标准手术团队,只有临时拼凑、彼此甚至叫不全名字的人手,和一堆半新不旧、可靠性存疑的设备。
他也把这幅路径图,清晰地、坚定地,摆在了每一个人面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但秒针,尽管走得有些磕绊,却依然顽强地、一下一下地,向前跳动着。
18:23。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透,墨蓝的夜幕低垂。医院内外,所有的路灯、景观灯、大楼轮廓灯次第亮起,将门诊东侧这片空地照得一片通明,光影交错,却驱不散核心区域那团凝重的阴影。夜风再次卷起地上散落的传单纸角,“啪”地一声脆响,一张纸不偏不倚贴在了旁边一辆闲置轮椅的扶手上,在风里哗啦作响。一个负责清扫的保洁大爷,默不作声地拿着长柄竹耙走过来,小心地将那张纸拨开,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的区域。
齐砚舟抬起手,指尖又一次触碰到锁骨下方那枚银质的听诊器头。金属的寒意,无论触摸多少次,都如此真切,如此冰凉。
“开始皮肤消毒准备。”他的声音重新压低,恢复到那种手术室里的、不容置疑的指令状态,“所有人,两分钟准备时间。复述一遍自己负责的环节,确保无误。”
捏球囊的男护士立刻接口,语速快而清晰:“我负责建立双路静脉通道,首选右侧颈外静脉,备选右侧股静脉。已备好22G和24G留置针各两套,输液管路通畅测试完毕。”
药剂员翻开手中的记录板,快速念道:“2%利多卡因已按预估体重折算剂量,并用生理盐水准确稀释至10毫升,抽入注射器备用。肾上腺素1:浓度一支已备在急救药盘最显眼位置。肝素钠盐水正在配制。”
设备员拍了拍已经完成管路连接的转运呼吸机,声音洪亮:“转运呼吸机开机自检通过!氧气瓶压力表显示满压!模拟肺测试通气模式正常!管路已连接至患儿呼吸回路备用端口,随时可无缝切换!”
齐砚舟听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病床。孩子的脸色依旧是令人心碎的灰败,嘴唇的紫绀没有丝毫减退。胸廓的起伏,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孩子的父母,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蜷缩在几步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母亲将脸深深埋进丈夫怀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父亲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睛直直地望着病床方向,眼神空洞,只有紧咬的牙关和脖颈暴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正在经历的海啸。
没有人再放声痛哭,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连空气都被攥紧的喘息声,弥漫在四周,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窒息。
齐砚舟走回床头,再次俯身。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监护电极,而是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抚平了孩子因为痛苦和无意识而微微蹙起的眉心。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即将主导一场生死搏斗的医生,更像一个疲惫的父亲,在安抚夜惊的孩子。
然后,他直起身。
这一次,他利落地解开了白大褂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衣襟向两侧敞开。接着,他将左右两只袖口,一折,再一折,稳稳地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左手手腕上,是那块带着裂痕的旧表;右手小臂内侧,一道颜色已经很淡、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陈旧烧伤疤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从白大褂内侧口袋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掀开一直夹在腋下的病历夹,在背面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
简单的几笔,一个胸廓轮廓出现。在右侧胸壁上,清晰标出第四肋间的体表投影位置,一条短线代表预定的切口,箭头标明走向。旁边,用更小的字,郑重地写下:避乳内动脉!
他把这张即兴绘制的“作战地图”从病历夹上撕下来,递给旁边的男护士:“贴到器械托盘最显眼、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男护士接过,只扫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他用力点头,转身,毫不犹豫地将这张还带着齐砚舟掌心温度的纸片,用胶带牢牢压在了摆放着手术刀、止血钳、缝线的无菌器械托盘边缘。那张简图,像一面微小的旗帜,也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齐砚舟再次捏起了那个黄色的复苏球囊。
他的双手重新接管了这份维系生命的工作。手,很稳。挤压的节奏,没有丝毫紊乱。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挤压,都带着沉实的力量,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接下来才会开始。
没有C臂X光机辅助,他无法精确定位那根可能存在的细小血管;没有术中经食道超声,他看不清心脏内的真实压力和粘连带的确切性质;没有体外循环机作为最后的保障,一旦术中出现无法控制的大出血,或者心脏骤然停跳,他们将面临的是彻底的绝境。甚至连最基础的、应对大量输血可能引起的并发症的预案和药品,在这里都可能凑不齐。
但他更清楚,有些门,必须去撞。有些路,必须去走。
因为床上这个孩子,等不起任何“如果”和“万一”。
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变动。人,明显比刚才更多了。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却更加密集;压低的交谈声,简短而高效,所有话题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有人搬来了几面高大的折叠屏风,“哐当”几声,迅速围出了一个相对密闭、避风的临时“手术区域”。有人展开带来的无菌单,层层铺在病床周围的地面和高低不平的临时台面上。更多的人在调整灯光的角度,让数盏临时照明灯和应急灯的光束,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最终在病床中央、患儿右胸的位置,形成了一团明亮得近乎灼眼的光斑。
他站在那团光的边缘,身影被拉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脊梁、微敞的衣领、卷起的袖口,以及那双稳定地、持续地捏动着球囊的手。
他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混乱与希望交织的土地上。更像一块磁石,将四周所有散乱的力量、勇气和专注,一点点吸附、凝聚。
远处,隐约传来了救护车独有的、由远及近的鸣笛声。声音越来越清晰,最终戛然而止,停在门诊大楼的正门前。紧接着,是车门打开、担架床轮子滚过地面、以及急促脚步声混合的嘈杂。救援的“正规军”似乎到了。
但齐砚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便携监护仪的屏幕上。
血氧饱和度,在100%纯氧的支持下,极其缓慢、却真实地回升到了73%。心率,也从最高点,回落至138次/分。
虽然依旧危重,但这微小的、积极的改变,像阴霾天空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两分钟的准备时间,到了。
“开始皮肤消毒。”他下令,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绝。
浸透了碘伏的褐色棉球被递了上来,护士深吸一口气,开始以切口预定位置为中心,由内向外,一圈圈仔细地涂抹消毒剂。棕色的痕迹在患儿苍白冰凉的皮肤上蔓延开来,标记出即将被打开的生命通道。
齐砚舟站在原地,双手依旧稳定地捏着球囊,维持着那口救命的气。他的目光,穿透忙碌的人群,落在患儿右侧胸壁那片刚刚被消毒液覆盖的区域。
那里,即将被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一道约六厘米长的口子。
这道口子,将通往一个八岁孩子挣扎求存的心脏和肺脏,通往医学的极限,通往人性的深渊与光辉,通往生与死之间,那条最纤细、也最坚韧的钢丝。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属于个人的迟疑、权衡、甚至对自身能力的审视,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到极致的专注,如同风暴眼中那片刻不可思议的安宁,又如百炼精钢在淬火前最后的凝华。
夜风再次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动他敞开的白色衣领,猎猎作响。
衣领翻动间,锁骨下方那枚银质的听诊器项链,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它在临时汇聚的、炽白的手术灯光下,猛地一闪。
寒光凛冽,决绝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