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宪兵的镣铐(下)(1/1)
吉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宪兵离开了。沉重的铁门再次关闭,将清水一郎重新投入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镣铐的冰冷触感和那越来越近的、仿佛敲打在心脏上的苏军炮声,陪伴着他。
清水一郎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铁栅栏。他抬起戴着镣铐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出卖情报,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意味着他彻底背叛了他曾经效忠的一切。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在彻底毁灭之前,把那个毁了他一切的“星火”,也拖进地狱。见周瑾瑜一面,是他最后的机会,哪怕只是用眼神,用言语,也要在那个人心里种下恐惧和不安的种子。
“周瑾瑜……”他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还没结束……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一定……”
与此同时,周瑾瑜的家中。
在发现门外可疑的窥视者后,周瑾瑜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采取过激行动。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完成他的“清扫”收尾工作。他检查了厨房铁罐里的印章,硝酸已经将印章腐蚀得面目全非,他将其倒入马桶冲走,铁罐则用硫酸简单处理内壁后,扔进了垃圾堆。
然后,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试探。他找出一张普通的白纸,用铅笔在上面随意画了几笔,看起来像是一张潦草的地图或线路图,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将这张纸对折,塞进了门口脚垫试图窥探,很可能会发现并触动这张纸。
做完这些,他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晚上八点左右)出门,去附近一家尚未关门的俄国小餐馆吃晚饭。他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简单的红菜汤和黑面包,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昏暗的街道。他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
当他一个小时后回到家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口脚垫下的那张纸。纸还在,位置似乎没有变动。但他蹲下身,借着楼道里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时,发现纸张边缘靠近缝隙内侧的地方,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新鲜的指纹压痕——不是他的,他放纸时很小心,用的是指尖侧面。
有人动过这张纸!虽然可能只是好奇地掀开脚垫看了一眼,但足以证明,那个窥视者,或者类似的人,在他离开后,确实再次接近了他的门口,并且进行了检查!
周瑾瑜的心沉了一下。这不是偶然。是监视。虽然手段不算特别专业(留下了痕迹),但目的明确。是谁?吉田少佐派来确认他是否“老实”的宪兵?还是特高课里清水一郎的余党,不甘心,想私下调查?亦或是……其他方面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收回,撕碎后冲进马桶。回到屋里,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清水虽然倒了,但危险并未远离。他必须尽快拿到新身份,离开哈尔滨。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该如何主动与组织取得联系时(原定的死信箱可能已经不安全),客厅那部老式黑色转盘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深夜来电,非同寻常。周瑾瑜没有立刻去接,他等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走过去,拿起听筒,用平常的语气:“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但此刻听起来异常疲惫和焦急的中年男声,说的是日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是周桑吗?我是小野寺啊!”
小野寺?顾婉茹曾经“工作”过的那个日本军官小野寺的丈夫?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小野寺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周瑾瑜保持着礼貌,但心中警惕。
“周桑,实在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小野寺的声音充满了焦虑,“我妻子……她之前和尊夫人顾女士关系很好,您知道的。顾女士不幸去世后,我妻子非常难过,精神一直不太好。现在局势这么乱,苏军就要打过来了,我们接到了紧急撤离的命令,明天一早就要乘军列离开哈尔滨去大连。我妻子她……她在收拾顾女士以前送给她的一些小物件时,情绪崩溃了,一直哭,说有些话一定要转告您,是关于顾女士以前跟她提起过的、您的一些……习惯和喜好,说也许对您有用。她坚持要见您一面,亲自跟您说……我知道这很冒昧,但现在……周桑,您看,您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或者……我让她在电话里跟您说几句?拜托了!”
小野寺夫人的话?关于婉茹提到的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在这种时候?周瑾瑜的眉头深深皱起。这听起来很像是悲痛中的妇人的执念,合情合理。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小野寺夫妇知道顾婉茹的“死”,也知道他和顾婉茹的“夫妻关系”,在这个敏感时刻突然联系,而且小野寺的语气虽然焦急,但某些用词……“习惯和喜好”、“也许对您有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这会不会是组织在清水倒台、局势剧变后,启用的一条紧急备用联络渠道?通过小野寺夫人这个看似合理的“中间人”,传递信息?小野寺夫人是否也是组织秘密争取或发展的关系?抑或,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清水余党或其他人,利用小野寺夫妇设下的圈套?
听筒里,还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女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确实是小野寺夫人的声音。
周瑾瑜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炮声,似乎又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