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宪兵的镣铐 上)(1/1)
哈尔滨宪兵司令部的地下室,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是一座由水泥、钢铁和绝望浇筑而成的坟墓。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霉味、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恐惧的酸腐气息。昏暗的灯光从高处狭窄的气窗透下,勉强勾勒出走廊两侧铁栅栏门的轮廓。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日军内部的“罪人”——逃兵、贪污犯、思想动摇者,或者像清水一郎这样,被指控犯下更严重罪行的军官。
清水一郎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囚室很小,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板床,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马桶,别无他物。他被剥去了军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沉重的铁镣铐,随着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声。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折磨神经。
被捕之初的疯狂咆哮和挣扎,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他蜷缩在铁板床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寒冷、饥饿(被捕后只给了一点发馊的饭团)、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内心的屈辱和怨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但他并没有真的放弃。那空洞的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极其怨毒的光芒,像黑暗中潜伏的毒蛇。他在思考,在回忆,在试图从这看似绝境的局面中,找到哪怕一丝翻盘的可能,或者至少,是拉那个他认定是罪魁祸首的人——周瑾瑜——一起下地狱的可能。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脚步声响起,皮靴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清水囚室的铁栅栏门外。
吉田少佐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宪兵常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依旧是那种刻板的严肃。两名持枪宪兵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囚室内的清水。
“清水一郎。”吉田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
清水一郎缓缓抬起头,看向吉田。他的眼神从空洞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吉田脸上,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吉田少佐,”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我要见司令官阁下。我有重要情况汇报,关于真正的叛徒,关于‘星火’。”
吉田没有理会他的要求,他打开文件夹,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开始逐条宣读:“根据宪兵司令部调查课初步调查,现已掌握你涉嫌以下罪行的确凿证据:第一,利用职务之便,侵吞查封商号资产,通过化名‘山本三郎’在道里支行开设账户,存入赃款五十万满洲国圆。银行记录、转账凭证、相关商号人员证言俱在。”
清水一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那是伪造的,但吉田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第二,与重庆方面秘密联络,企图在战局不利时叛逃。证据包括:在你负责的傅家骏货栈发现的、未写完的密信草稿;在你家中发现的、标注有叛逃路线和联系方式的哈尔滨周边地形图;以及多名线人指证你近期行为异常,多次私下接触可疑人员。”吉田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清水,“那张地图,是在你亲自下令搜查的周瑾瑜家中发现的。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那是陷害!是周瑾瑜的陷害!”清水一郎猛地挺直了身体,镣铐哗啦作响,他激动地低吼道,“他早就准备好了!他知道我会怀疑他,会去搜查他家!所以他提前把那些伪造的东西放进去,就是为了反咬我一口!吉田少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最拙劣的嫁祸!”
“嫁祸?”吉田合上文件夹,冷冷地看着他,“那么,银行账户呢?傅家骏货栈的密信呢?那些都是周瑾瑜能轻易伪造和放置的吗?清水,证据链是完整的。而且,据我们调查,你近期确实频繁调动资金,行为诡秘,与多名背景复杂的商人过从甚密。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那是工作所需!是为了追查‘星火’!”清水一郎嘶声道,他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在执行秘密任务!有些渠道和手段,不能留下正式记录!吉田,你是宪兵,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的是,所有你所谓的‘秘密任务’和‘特殊渠道’,都没有任何上级授权或备案记录。”吉田的声音依旧平稳,“而你所追查的‘星火’,至今毫无确凿证据指向任何人,除了你不断指控的、刚刚丧妻的周瑾瑜。清水,你的指控,更像是一种偏执的臆想,或者……是为了掩盖自己罪行而寻找的替罪羊。”
“不!不是臆想!”清水一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吉田,“我有直觉!我干了这么多年特工,我的直觉告诉我,周瑾瑜有问题!顾婉茹的死也有问题!那场爆炸太巧了!吉田,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亲自审问周瑾瑜,我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亲自审问?”吉田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清水,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不是审问官。关于周瑾瑜,我们自然会进行调查。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与你的罪行有关。相反,他是你疯狂指控和私自搜查的受害者。司令部已经决定,鉴于你目前的状况,不适合再担任任何职务。你将留在这里,接受进一步的审讯,直到你的所有问题交代清楚。”
“进一步的审讯……”清水一郎重复着这句话,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太清楚宪兵队审讯室的手段了,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彻底摧毁。一旦进去,就算他咬死周瑾瑜,在那些“铁证”面前,他的辩解也只会被当成垂死挣扎的胡言乱语。而且,以他现在的“罪名”,很可能等不到正式审判,就会在“审讯过程中发生意外”,或者被秘密处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但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就这样被周瑾瑜那个阴险的叛徒算计至死?!
“吉田少佐!”就在吉田转身准备离开时,清水一郎忽然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我愿意提供关于帝国在哈尔滨,乃至整个满洲情报网络架构、人员名单、以及部分绝密行动计划的详细信息……作为交换,我要求得到军事法庭的公开审判,并且……在审判前,我要见周瑾瑜一面!只见一面!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
此言一出,连吉田的脚步都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审视着铁栅栏后那个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囚犯。提供情报网络和绝密计划?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筹码,尤其是在苏军兵临城下、日军情报系统面临崩溃的当下。但这也坐实了清水“通敌”和“叛国”的嫌疑——他果然掌握着,并且愿意出卖这些核心机密!
而要求见周瑾瑜一面……这更像是一个执念,一个临死前不甘心的执念。
“你的要求,我会向司令官阁下转达。”吉田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你要清楚,你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必须经过严格核实。如果有任何虚假或误导,后果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清水一郎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只要求,在我提供的信息被核实有价值之后,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见周瑾瑜一面,然后,是枪毙还是绞刑,随你们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