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东瀛渐染汉家风(2/2)
一千二百年。比他想象的更古老。
他走进拜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旧的铜镜和几卷发黄的经卷堆在角落。供案上落满灰尘,连香炉里都是干的,不知多久没烧过香了。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商人回头,见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正缓缓走进拜殿。那是个穿白衣的神主——那衣服已经洗得发黄,皱皱巴巴,但确实是神主的装束。老神主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望着他,半晌才开口:
“明人……客人?”
林商人点头,用倭语道:“在下路过此地,想来看看。老人家是……”
老神主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供案前,颤巍巍点起一支蜡烛。烛火微弱,在风中摇曳不定,映出他那张沧桑的脸。
“这神社,一千二百年了。”老神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从前,每年春秋,村里人都来祭拜。求风调雨顺,求五谷丰登,求家宅平安。”
他顿了顿,望着那支蜡烛:
“如今,没人来了。年轻人都下山去了,去那些什么……‘汉学塾’念书。念了书,就不信神了。他们信的,是孔夫子,是关老爷,是什么‘天理’‘人欲’。”
林商人沉默。
老神主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
“客人,你们明人的神,真的比我们的神厉害吗?”
林商人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说,这不是谁厉害的问题。但他看着老神主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只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神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穿过老杉林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那座古老的神社上。拜殿里,那支微弱的烛火还在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孤星,固执地对抗着即将降临的黑暗。
老神主站在殿门口,佝偻的身影像一尊石像。
林商人忽然想起新纳忠清那句话:
“再过二十年,谁还记得萨摩是萨摩?”
他又想起井上文治那个少年,想起他提起乡下母亲时那复杂的眼神。
二十年。或许用不了二十年。
但有些东西,真的会彻底消失吗?
他不知道。
崇祯三十年四月初一,东明府都护府政事堂。
周世诚坐在案前,翻阅着刚刚汇总完成的《东瀛五年治理考成册》。这是都护府各司、各藩呈报的五年总结,厚厚一摞,足有二尺高。
他翻到“教化司”那卷:
“五年来,直辖地新设官学四十七所,入学生员一万二千余人,其中归化户子弟占四成。藩国设汉学塾一百零三所,入学者三万余人,藩士子弟占七成。宣化书院毕业者八百余人,其中三成考入南京国子监,两成入职都护府各司。”
他点点头,继续翻。
“户籍司:五年来归化大明者,累计七万四千余户,约三十七万人。归化户主要分布在直辖地及各藩城下町,从事工商、屯垦、匠作等业。”
“市舶司:五年来东瀛各港年贸易额,从崇祯十五年的八百七十万两,增至崇祯十九年的一千六百四十万两,几近翻番。其中对明贸易占七成,对南洋、西洋贸易占三成。”
“矿务司:五年来石见、佐渡等矿累计解运白银二千三百万两,黄金三十万两,铜五百余万斤,成为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一个个数字,一项项成果,都在证明着这五年的“赫赫之功”。
但他翻到最后,目光停在“风闻司”那卷上。
那是锦衣卫和“玄鸟”系统的密报汇总,不对外公开,只呈都护和少数几人阅览。
“……‘刀魂’传说虽经公祭后暂息,然余绪未绝。深山乡村,仍有旧武士暗中聚会,传唱悲歌。据查,此类聚会多在神社、废寺举行,与会者多系落魄武士及神官、僧侣,规模不大,但零星不绝。”
“……净土真宗西本愿寺、东本愿寺,五年来与都护府始终若即若离。教如、准如虽未公然对抗,但暗中庇护不满者,各地坊主多有与其私下联络者。”
“……萨摩、长州、肥前等藩,表面上恭顺有加,但藩主私下对近臣言,多有‘汉化日深,国将不国’之叹。萨摩藩主岛津纲贵虽为英王东床,然藩内旧臣对其‘亲明’政策颇有微词,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
“……最可虑者,乡间旧俗、神道信仰,依然顽固。官学学生返乡后,往往与父辈格格不入,冲突时有所闻。虽未酿成大乱,然离心之芽已萌。若朝廷有一日力有不逮,此辈或成心腹之患。”
周世诚合上卷册,闭目良久。
窗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隔壁宣化书院的学生们在念《论语》: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他听着那稚嫩的汉音,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说起来容易。
可要让一个千年古国彻底改变底色,需要多少年?需要多少代?
门被轻轻推开。天海僧走了进来。
“都护还在忧心?”他在周世诚对面坐下。
周世诚睁开眼,看着他,忽然问:
“大师,你说,再过五十年,东瀛还会有人记得那些旧神吗?”
天海沉默片刻,缓缓道:
“都护,贫僧是僧人。僧人知道,人心中的神,从来不是别人能赶走的。只有当人自己觉得不再需要了,神才会离开。”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那些深山里的神社,或许还会存在很久。但它们的香火,会越来越淡。就像那些旧武士的悲歌,会越唱越低,直到——再没人听得懂。”
周世诚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万一呢?万一哪一天,有人重新点燃那些香火,重新唱响那些悲歌……”
天海微微一笑:
“那就是下一代人的事了。都护,你我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周世诚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是啊……交给时间。”
窗外,读书声依旧:
“……有耻且格。有耻且格……”
同一天夜里,肥后国的那座深山神社。
老神主依旧坐在拜殿里,面前点着一支蜡烛。烛火微弱,照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褪色的旧和服,腰间插着一柄短刀——那是偷偷藏下的武士刀。
“祖父。”年轻人跪在老神主面前。
老神主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回来了?城里不好吗?”
年轻人摇摇头:“城里好。但那里没有神。没有我们的神。”
老神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颤巍巍站起身,从供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卷轴,和一本手抄的歌集。
“这是神社的《祝词》,一千二百年了。”他把卷轴递给年轻人,“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悲叹和歌》,都是当年那些武士们写的。”
年轻人接过,双手微微发抖。
老神主看着他,轻声道:
“拿着吧。万一……万一哪一天,还有人想听。”
年轻人伏地叩首,良久不起。
老神主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夜空。那里,繁星如斗,和一千二百年前一般无二。
他喃喃道:
“神啊,您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老杉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