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百工东渡授技艺(2/2)
半个时辰后,陈大锤用长钳取出坩埚,将熔融物倒入水中淬冷,再敲开。一块铅饼出现,他用小锤小心敲打铅饼边缘,一点点剥离。
当最后一点铅皮褪去,露出里面银白与暗红、金黄交织的一小坨金属时,全场寂静。
那点金属虽小,但明显分离出了银、铜,甚至边缘有一丝肉眼可见的黄金!
“这……这真是从废石里炼出来的?”一个老矿头颤声问。
“废石?”陈大锤将那坨金属扔给他,“在你们眼里是废石,在我们眼里,都是宝!用我们的法子,同样的矿坑,产银能多两成,还能额外得铜、铅、硫磺!省人力,更安全!”
奉行官员眼睛发亮,急忙上前:“陈师傅!这法子,可否立刻传授?”
“当然。”陈大锤抹了把汗,“但有几个条件。第一,矿山安全规制,必须按我们定的来:巷道支撑、通风排水、火药使用规范,一条不能少。第二,所有矿工,需重新编组,接受训练。第三,提炼出的铜、硫磺等,需按都护府定价,统一收购。”
奉行连连点头:“都依师傅!都依!”
消息如风般传开。接下来的几天,陈大锤团队分成数组,下矿洞勘测脉象,指导新的支撑打法;在矿区建立新的淘洗场和冶炼炉;培训本地矿工使用新工具和安全规程。
阻力当然有。一些习惯了老方法的矿工消极怠工,甚至暗中破坏新工具。但奉行在都护府支持下态度强硬,惩处了几个带头者,又用“多产多得”的奖励激励,局面很快稳定。
陈大锤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晚入睡的工棚外,都至少有两名锦衣卫“观风使”轮流守夜。而他白日里随意画在石板上、用于讲解的矿脉草图,当晚就会被“观风使”临摹一份,快马送往东明府。
技艺在传授,数据在收集,控制也在无声渗透。
几乎同一时间,京都西阵织区。
这里曾是全日本最高级丝绸织物“西阵织”的生产中心,汇聚了数百家织坊和数千名技艺精湛的织工。然而此刻,最大的三家织坊已被都护府“征用”,用于安置来自苏州、杭州的织造工匠。
冲突在这里更为微妙。
“松井先生,您的‘缀织’技法确实精湛,但效率太低。一个熟手,一天最多织三寸。”说话的是苏州织造局派来的织师首领,姓沈,四十许人,手指纤细白皙,说话慢条斯理,“我们用‘花楼提花机’,同样的图案,一天可织一尺半,而且图案更规整,不易出错。”
他对面,是西阵织最有名的老匠人松井宗严,七十高龄,须发皆白,闻言只是冷冷盯着沈师傅身后那台庞大的木质织机。那织机高达一丈,结构复杂,无数综线、花本、提花绳令人眼花缭乱。
“机器织的,没有魂。”松井宗严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西阵织每一寸,都是织工的心血与呼吸。你们明人,不懂。”
沈师傅不急不躁,示意徒弟开机演示。两名年轻织工坐上机架,脚踏踏板,手拉提花绳,梭子飞穿,纬线密布。很快,一段华丽繁复的唐草纹锦缎便渐渐成形,图案对称精准,毫无瑕疵。
围观的京都织工们发出低低的惊叹。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机器的效率和精度,确实远超手工。
“魂在心,不在手。”沈师傅温言道,“用了机器,织工便能从重复劳作中解脱,去琢磨更精巧的图案,调配更美的色彩。松井先生,您的‘缀织’绝艺,若与这提花机结合,或许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珍品。”
松井宗严神色松动,但依旧固执:“祖传技艺,不可轻改。”
僵持之际,织坊外忽然传来喧哗。几名浪人打扮的男子试图冲入坊内,叫嚷着“明人滚出西阵”、“保护国粹”,与守卫的镇倭军士兵发生推搡。
沈师傅皱眉。松井宗严却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对那几名浪人厉声喝道:“滚出去!”
浪人一愣:“松井大师,我们是来……”
“西阵织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松井宗严须发戟张,“要学技艺,就堂堂正正进来学!要捣乱,先问过老夫的织梭!”
他威望极高,浪人讪讪退去。
松井宗严转身,看向沈师傅,忽然深深一躬:“让沈师傅见笑了。京都如今鱼龙混杂,有人不愿看到西阵织变得更好。”他直起身,眼中闪过决断,“老夫愿学这提花机。但有个请求——请沈师傅也学‘缀织’。我们交换。”
沈师傅怔了怔,旋即郑重还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场潜在的冲突,化为了技艺交流。然而,沈师傅并不知道,那几名浪人中,有一人在退去时,悄悄将一个蜡丸弹入了织坊院内的水缸。蜡丸中,是短短一句密令:
“织机可学,染方不可泄。尤其‘大红’、‘明黄’配方,务必截留。”
署名,依旧是那个滴血的狐狸爪印。
肥前藩,有田町。
这里是日本陶瓷重镇,以“有田烧”闻名。此刻,一座最大的官窑前,气氛却有些诡异。
来自景德镇的陶匠大师傅姓冯,正对着本地窑主和工匠,讲解“青花钴料配比”和“釉里红烧制秘诀”。这些都是景德镇的不传之秘,如今却在对着一群异国工匠倾囊相授。
本地工匠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看到冯师傅现场绘制、烧制出的青花瓷,色泽鲜亮,图案灵动,远胜他们以往产品。
“冯师傅大德!此等秘技,竟肯传授!”老窑主感激涕零。
冯师傅摆摆手:“英亲王有令,技艺共享,方能共荣。不过,”他话锋一转,“肥前黏土虽好,但耐火度不足,烧制高温瓷易变形。我观察你们窑炉,结构也有问题,热能浪费严重。需改造。”
他提出要新建“龙窑”和“阶梯窑”,并调整黏土配方。本地窑主自然无不应允。
然而,当夜,变故突生。
子时,冯师傅与两名徒弟居住的窑场小屋外,突然出现十余条黑影。他们行动敏捷,手持短刀,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是屋内存放的“釉料配方”和“窑炉图纸”。
但他们刚摸到屋外,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有贼!”埋伏在暗处的四名锦衣卫“观风使”和八名都护府护卫瞬间杀出!火把亮起,照见那些黑影惊惶的脸。
短促而激烈的搏杀。黑影虽悍勇,却不及锦衣卫手段狠辣、配合默契。不过一刻钟,六人毙命,四人被擒,两人重伤逃逸。
冯师傅被惊醒,披衣出来,看到满地血腥和俘虏,脸色发白。
“冯师傅受惊了。”为首的锦衣卫小旗拱手,“这些是‘玄狐’爪牙,目的在破坏技艺传授,或窃取机密。您无事便好。”
俘虏被连夜审讯。其中一人熬不住刑,招认他们受命于“肥前某位大人”,不仅要偷配方,还要在新建的龙窑中埋设火药,制造“事故”,嫁祸明人工匠,激起本地民愤。
口供迅速呈报东明府。
三日后,肥前藩主锅岛胜茂被“请”到都护府问话。他吓得魂飞魄散,指天发誓绝非自己所为,并主动交出家中几个与“可疑浪人”有过接触的家臣。
周世诚没有深究,反而温言安抚,但顺势提出:为保障工匠安全,也为了更好地传授技艺,都护府将在肥前等重要匠作区,设立“匠作司”,直接管理官营作坊,本地工匠需登记考核,方可参与。
锅岛胜茂哪敢不从,连连应允。
“百工东渡”在明面的传授与暗地的破坏、反破坏中,艰难推进。但效果,已开始显现。
石见银山产量逐日攀升,新炼出的铜锭、硫磺开始装船运往大明。西阵织的新式锦缎,开始出现在京都公卿的礼服上。有田窑的第一炉改良青花瓷开窑,成品惊艳,被迅速订购一空。
技艺,像种子,一旦落地,便开始生根发芽。而它们生长所需的养分——原材料、市场、物流——正日益紧密地与大明本土捆绑在一起。
王徵在巡视各地后,给周世诚的报告中写道:“……匠技所至,民渐归心。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玄狐’之影,尤在暗处窥伺。尤可虑者,据闻西班牙人亦遣‘工艺教士’潜入,欲以‘西技’抗衡。技艺之争,恐成下一战场。”
周世诚将报告合上,望向窗外。东明府街市上,已能看到穿着明式工装、扛着新式工具的本地工匠走过。他们与明人工匠交谈时,手势比划,笑声隐约可闻。
“下一战场吗?”他低声自语,“那就来吧。看看是你们的十字架厉害,还是我们的《天工开物》扎实。”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长崎某处隐秘地下室,一份用密码写就的报告,正被火漆封缄,即将由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小船送往南方大海。
报告开头写道:“明人‘百工东渡’计划已全面展开,成效显着,民心渐附。我方‘技艺抗衡’计划亟需加快。建议:一,立刻派遣更多懂数学、机械、冶炼的耶稣会士潜入;二,设法在明人匠作区制造‘神迹’或‘事故’,动摇其技术权威;三,重点拉拢对明人新法不满的本地匠人头目,许以重利。‘玄狐’大人处,已接触数人,反应积极……”
报告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船锚标记,锚尖上,缠绕着一只狐狸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