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百工东渡授技艺(1/2)
火铳征服土地,技艺征服人心。当矿师的罗盘指向地脉,织机的梭子穿起经纬,一种比刀剑更坚韧的纽带,正在列岛深处悄然编织。
三月初六,惊蛰。
长崎港笼罩在春日清晨特有的薄雾中,咸湿的海风里已经能嗅到樱花初绽的淡香。但今日港内的气氛,却与这柔和季节格格不入。
十二艘大型福船和三艘护航的蜈蚣战船,静静停泊在东码头。这些福船吃水极深,显然装载着沉重货物,船舷上“工部督造”、“江南织造”等黑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上,五百名镇倭军士兵组成三道警戒线,将闻讯赶来围观的町民、商人挡在百步之外。
“让开!都让开!工部官船靠岸,闲杂人等退避!”兵士的呵斥声在雾气中回荡。
人群骚动,踮脚张望。他们看见,从最大的那艘福船上,率先走下的不是官员,而是一群穿着粗布短衣、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的汉子。这些人肩扛手提,将一箱箱用油布包裹、以麻绳捆扎的古怪器械搬下船。
“那些是什么?不像刀枪……”有町民低声问。
“听说是‘机器’。”一个见识稍广的商人眯着眼,“我在堺港见过南蛮人带来的织机,比我们的大得多,但也没这么复杂。”
“看那边!”有人指向另一艘船。
那艘船下来的,是另一群人。他们年纪多在四十以上,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或细布袍,举止沉稳,手中或持罗盘,或捧图册,有人腰间还挂着样式奇特的短锤和小凿。一下船,这些人便不顾旅途疲惫,聚在一起,对着长崎港周围的山势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是风水师?”
“不像……你看他们靴子上沾的泥土,还有手上的老茧,倒像是常年在山里跑的。”
正议论间,主船舷梯放下。在数十名亲卫簇拥下,一名身着五品文官服、年约五旬、面容清矍的官员缓步走下。他身后跟着数名书吏模样的年轻人。
早已在码头等候的周延儒(代表都护府)快步迎上,拱手:“可是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王徵王大人?”
“正是。”王徵还礼,声音温和却透着疲惫,“周副使,一路顺风,总算到了。这些便是首批‘东渡百工’。”
他侧身,指向身后陆续下船的人群:“矿师四十八人,皆是两淮、湖广、云南各矿好手,精通勘脉、采掘、洗选、冶炼。农师三十二人,来自浙江、湖广、福建,善水稻精耕、新式农具、水利营建。织工、染匠一百二十人,出自苏州、杭州织造局及松江布坊。陶匠、漆匠、铁匠、木匠等各色匠人二百余。另有通译、书吏、医士随行,总计四百七十六人。”
周延儒听得咋舌。他早知道朝廷会派工匠来,却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门类如此之全。“王大人一路辛苦。都护大人已在驿馆备下接风宴……”
“接风不急。”王徵摆摆手,目光已投向港口西侧那片隐约可见的丘陵,“周副使,老夫离京前,英国公亲自召见,有三句嘱托。”
“请讲。”
“第一,技艺传授,首在‘实利’。要让东瀛人亲眼看到,用我们的法子,能多产矿、多打粮、多织布,他们才会真心学。”
“第二,工匠安危,重于泰山。‘玄狐’未除,西班牙人窥伺,需严防有人破坏、刺杀工匠,或窃取关键技术。”
“第三,”王徵压低声音,“所有工匠,需以三到五人为一组,每组须有一名‘观风使’——表面是书吏或通译,实为锦衣卫或东厂暗探,负责监视工匠言行,也监视东瀛学徒动向。此事,仅你我与都护大人知晓。”
周延儒心头一凛,郑重点头:“下官明白。都护大人已做安排,各藩接洽人选、工匠驻地、护卫调配,皆有预案。”
王徵点头,正要再言,忽见一名亲卫急匆匆从码头官署方向跑来,附在周延儒耳边低语几句。
周延儒脸色微变,对王徵道:“王大人,码头官署刚收到一份……匿名投书。”
“投书?”
“是。用汉文写的,只有一句话。”周延儒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王徵接过,只见上面以拙劣笔迹写着:
“火器能夺地,技艺能夺心?可笑!待‘狐火’焚尽工坊,看尔等还有何技可施!”
落款处,画着一只滴血的狐狸爪印。
王徵盯着纸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啊。”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周副使,这投书来得正好。它提醒我们两件事:一,我们的确来对了地方;二,从此刻起,所有人,必须睁大眼睛。”
他转身,面对陆续下船、正在码头空地上集结的数百名工匠,提高了声音:
“诸位师傅!我们脚下,便是东瀛长崎!从今天起,你们勘的每一座矿,教的每一架织机,挖的每一条水渠,都不再只是谋生手艺,而是——大明在东瀛扎下的根!”
工匠们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背井离乡,来这蛮荒之地,心中忐忑。但英国公有令:凡在此效力满三年,技艺传授卓有成效者,赏双倍俸禄,授‘匠师’衔,子孙可入官学!若有不测……”王徵语气转沉,“朝廷抚恤,十倍于常例!”
“我等愿效全力!”人群中有老匠人带头喊了一声,随即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应和。
“好!”王徵挥手,“现在,按出发前分好的组别,各组长领取文书,在护卫带领下,前往指定驻地!记住,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大明颜面,关乎此地长治久安!开工!”
令下,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匠人们在通译和护卫引导下,分成十余股,或登上来接的马车,或直接扛起工具箱,朝着不同方向散去。
薄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机器箱笼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王徵与周延儒并肩而立,望着这支特殊的“军队”开拔。
“王大人,”周延儒低声道,“第一批传授地点,选了三处:石见银山、京都西阵织坊、以及肥前藩的陶瓷窑。都是关键所在,却也……最是敏感。”
“敏感才好。”王徵目光深远,“英国公要的,就是让我们的技艺,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先从最要害处渗进去,再慢慢扩散。走吧,我们也该去见见周都护了。”
两人登车离去。码头上,警戒仍未解除。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许多双眼睛——町民的、商人的、浪人的、乃至某些藏在阁楼窗户后的——依旧死死盯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工匠队伍,眼神复杂。
而在港口一处废弃货栈的阴影里,一个头戴斗笠、作渔夫打扮的瘦削男子,缓缓收起手中单筒望远镜,在随身小册上迅速记录:
“辰时三刻,工匠船队抵港。分十二组,方向:石见(矿)、京都(织)、肥前(陶)……护卫严密,难以接近。已按计划投书警告。下一步,待‘狐火’令。”
他写完,将小册塞入鱼篓底层,挑起空篓,晃晃悠悠融入港区杂乱的人流。
春日的长崎港,海鸥盘旋,帆樯如林。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东瀛未来的“技艺战争”,在这一天悄然打响。
三月十二,石见银山(位于后世岛根县)。
这座自战国时代便闻名全日本的巨大银矿,此刻正迎来它历史上最奇特的一天。
矿洞口,数百名矿工——有本地原矿工,也有附近藩国调派来的劳役——聚集在空地上,好奇又警惕地看着前方那十几名明人矿师,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古怪家伙。
矿师首领姓陈,名大锤,人如其名,五十多岁年纪,骨架粗大,双手布满厚茧和疤痕。他此刻正通过通译,对负责接待的银山奉行(已换由都护府指派)和几位本地矿头说话。
“……石见矿脉,老夫看过了。你们以往的打法,是‘追富矿’,哪里银多挖哪里,不管矿脉走向,不打支撑,不用排水机。”陈大锤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湖广口音,“这么干,一是危险,塌方、透水,不知死了多少人;二是浪费,丢掉的贫矿、伴生矿,堆得满山都是,里头还有铜、铅,甚至金子!”
通译费力地翻译着。本地矿头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服:“陈师傅,这矿我们祖祖辈辈就这么挖的!您说的那些‘伴生矿’,含量太低,提炼费工费火,不值当!”
“不值当?”陈大锤冷笑,从徒弟手中接过一块黑黢黢的矿石,“这块,是老夫在你们废石堆里随便捡的。你们只取了里头的银,但你看这色泽,”他用小锤敲下一角,露出里面暗红的铜色和浅黄的点状物,“这是赤铜,这是硫磺,还有微量金线。用我们的‘灰吹法’和‘淘洗法’,能多提出三成铜、一成硫磺,金子也能收集!”
他不再多言,转身指挥徒弟:“立架!装铰车!演示给他们看!”
几名年轻矿师立刻动手,在空地上竖起一个木架,架上安装有滑轮和绞盘。又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底部有筛网和导管)安置好,连接竹制水管。最后,搬来一个小型脚踏式鼓风机,对着一个黏土垒成的简易坩埚炉。
“这是‘提升铰车’,一人踩踏,可抵三人肩扛。”陈大锤指着绞盘,“这是‘水力淘洗桶’,引山泉冲刷矿石碎末,按比重分层,重的金银铜沉底,轻的废石冲走。这是‘强风坩埚’,鼓风助燃,炉温更高,提炼更净。”
他亲自示范。将那块废矿石敲碎,放入淘洗桶,引水冲刷。片刻后,桶底留下暗沉沙粒。将这些沙粒放入坩埚,加入铅块和秘制药剂,踩动鼓风,烈火熊熊。
围观的矿工们伸长脖子,窃窃私语。不少老矿工摇头,觉得明人在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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