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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藩国约法》束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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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如网,疏而不漏。当条文的墨迹渗入东瀛每寸土壤,旧时代诸侯最后一点恣意生长的缝隙,便被彻底封死。

二月三十,寅时三刻。

东明都护府政事堂内,鲸油灯彻夜未熄,将十二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墨汁、汗水和隐隐的焦虑气息。

周世诚端坐主位,面前长案上堆积的文书几乎将他身形淹没。左侧是李定国、施琅及两名兵备道官员;右侧是天海僧、周延儒及数名刑名、钱谷、仪制司主事。这场紧急会议已持续了两个时辰。

“《藩国约法》正本十二条,细则一百零八款,各司核对无误了?”周世诚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如初。

“回都护,礼制司已校订三遍,汉倭双语对应无差。”仪制司主事起身呈上最终文本。厚达半尺的线装册子,以蓝缎封面,题签烫金,庄重异常。

周延儒接着禀报:“钱谷司核算完毕。按新定‘九等分封制’,各藩岁入预估、应缴三成赋税额度、地方留存比例,皆已列表造册。只是……”他顿了顿,“萨摩、长州、加贺等数藩,按新法核算,年缴税额将超其以往‘献金’三至五倍。恐阻力极大。”

“阻力?”李定国冷笑一声,手指敲击腰间刀柄,“秋田俊季的尸体还没凉透,‘玄狐’的爪子就敢伸到朝觐大典上。对这些藩主,怀柔有用吗?英国公说过,东瀛武士,只服刀剑和铁律。”

施琅点头附和:“郑将军海上截获的那批西班牙军火,更是明证。若无内应,红毛夷的船怎知在肥前外海接应?这《约法》再晚颁几日,只怕有些人真以为能火中取栗了。”

天海僧捻动念珠,缓缓开口:“刀剑立威,律法定规。威已立,规当速定。贫僧以为,《约法》颁布宜早不宜迟,且条文需直指要害,不留模糊余地,断其侥幸之心。”

周世诚默默听着,手指划过那本厚重的《约法》正本。他的目光停留在几条核心条款上:

第四条:藩主世袭,需经都护府核准,报北京吏部、礼部备案。未得准允,私相授受者,废黜世职,领地问罪。

第五条:各藩常备兵额,依《九等封地兵备表》定额,不得逾限。兵员名册、驻地、武备,需按月报都护府兵备道查验。私扩一卒者,削禄;过百者,夺封。

第六条:田赋、商税、矿课等诸项赋税,皆按都护府统一定率征收。岁入之三成,解送都护府库;余者留地方支用,账目需受审计。

第七条:人命、谋逆、通番等重案,终审权归都护府刑名司。各藩司法,不得逾越权限。

第八条:严禁私设工坊,铸造火器、盔甲、攻城器械。现存私铸炉,限一月内报备拆毁。

第九条:严禁私通外番,尤其欧罗巴诸夷(荷、西、葡等)。与外番贸易,需经市舶司;私自接洽者,以通敌论处。

每条是将藩主的兵权、财权、人事权、司法权乃至外交权,统统套上了辔头。

“诸位所言皆在理。”周世诚终于开口,“《约法》必须立刻颁布,且要‘宣示明白,执行严厉’。但如何颁,却要讲究。”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东瀛全图前:“秋田俊季虽死,‘玄狐’未擒。西班牙军火船被截,其同党必已知晓计划泄露。此刻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偃旗息鼓,潜伏更深;要么狗急跳墙,提前发难。”

他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肥前、长崎、平户,乃至萨摩、长州。这些地方,要么是走私要道,要么有强藩坐镇,要么是‘玄狐’血图暗示之地。我们大张旗鼓颁《约法》,尤其这些苛刻条款,等同在他们伤口撒盐,极可能刺激他们铤而走险。”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都护的意思是……以《约法》为饵,逼他们跳出来?”

“不错。”周世诚转身,“《约法》要颁,但要‘重点突出’。将世袭核准、兵额限制、严禁通番这几条,用最大字体印在告示首版,派快马送至每一藩每一町,敲锣打鼓宣读。特别是肥前、长崎周边,要派最能干、最‘张扬’的宣谕使去。”

他顿了顿:“同时,李将军,你的镇倭军要做好准备。兵备道立刻核查各藩报上来的兵额名册,凡有含糊不清、人数可疑者,就以‘协助厘清’为名,派小队进驻其要害驻地附近‘观察’。记住,是‘观察’,不是进驻,给他们压力,但不立刻撕破脸。”

“施将军,传令郑将军,海军舰船加强在九州、四国沿海巡弋,尤其注意夜间有无小船偷偷靠岸。对任何试图接近海岸的不明船只,一律驱离或扣查。”

“天海总摄,宣化书院和各藩子弟入学之事,可以放出更多风声,特别是对那些态度暧昧的大藩,给予‘优先名额’暗示。胡萝卜和大棒,要一起给。”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神情肃然。他们知道,这已不仅是颁布一部法律,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和军事威慑。

“最后,”周世诚看向周延儒,“颁布日期,定在明日,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周延儒一愣,“可今日已是三十,排版、印刷、分发,时间是否过于仓促?且‘月满肥前’的谶语……”

“就是要仓促。”周世诚目光深邃,“仓促,才显得我们‘急于求成’,‘虑事不周’。才会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觉得有机可乘。至于‘月满肥前’……如果‘玄狐’真打算在三月朔日动手,我们提前一日把最锋利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你看他急不急?”

政事堂内,烛火猛地一跳。

众人恍然,随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位周都护,不仅要在明处用律法捆住对手,还要在暗处用人心算计,逼对手在最不利的时机摊牌。

“都护神机。”李定国抱拳,眼中露出钦佩。

“分头准备吧。”周世诚挥挥手,“明日辰时,我要在奉天门广场,亲眼看着第一批《约法》告示,贴遍东明府每一条大街小巷。”

三月初一,辰时初。

东明府四条主要街道交汇处的“十字口”,一夜之间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告示墙。墙高三丈,宽五丈,以青砖砌就,粉刷得雪白。此时,墙前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町民、商人、浪人、下级武士……各色人等挤在一起,伸长脖子,望向墙上那张刚刚贴上去、墨迹未干的巨幅告示。告示顶端是醒目的朱砂大字:

《大明东瀛藩国约法》颁行天下谕

巴念诵,通译大声用倭语解说。每念出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藩主世袭,需都护府核准,报北京备案?!”

“私相授受就废黜问罪?!这、这岂非断了各家传承自由?!”

“……兵额按表定额,私扩一卒就削禄,过百夺封?!那各家精心蓄养的精锐武士……”

“……赋税三成上缴都护府?!往年给幕府的‘献金’也没这么多啊!”

“……重案终审权归都护府?那我们藩主自己不能判杀人案了?!”

“……严禁私铸兵器?!那我们的刀匠铺……”

“……严禁私通欧夷?!可长崎、平户那边,多少家靠着和红毛、南蛮做生意……”

议论声越来越大,如同煮沸的水。恐慌、愤怒、茫然、算计,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弥漫。不少浪人和下级武士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不善地看向告示墙下那队维持秩序的十名都护府卫兵。

卫兵们紧握燧发铳,排成警戒队形,面色冷硬,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带队的小旗官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人群,尤其在几个面露凶相的浪人身上停留。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分开,三骑快马驰来。当先一人身着六品文官服,正是宣谕使之一。他勒马立于告示墙前,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文书,运足中气,用汉倭双语高声宣道:

“都护府令:《藩国约法》乃英国公征夷大将军为东瀛长治久安所定,经天子御准!自即日起,一体颁行!各藩需于十日内,按新法调整兵额、赋税、司法诸事,并具结保证!凡阳奉阴违、拖延抗拒者,严惩不贷!”

“另,为示朝廷宽仁,都护府特设‘首告减免’之条:凡于三月十五日前,主动揭发私通外番、私扩兵额、私铸兵器等违禁情事者,视情节减免其主家罪责!知情不报者,连坐!”

“首告减免”四字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许多人眼神闪烁,偷偷看向身边的人。这一条,简直是往本就紧绷的人心裂隙里,撒进了一把毒胡椒。

宣谕使念完,不再多言,拨马便走,前往下一个张贴点。留下身后愈演愈烈的议论风暴。

十字口一角,两名戴着斗笠、作商人打扮的男子,低头匆匆离开人群,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快,回去禀报主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约法》比预想的还要狠毒!世袭、兵权、财权、司法,全要收走!还有那‘首告减免’,分明是要从内部瓦解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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