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藩主朝觐定仪轨(1/2)
膝盖触地的闷响,比战鼓更直抵人心。当头颅在青石板上叩出规矩的弧度,旧时代的武士脊梁,便在礼仪的模具中塑成新朝的臣子形状。
二月廿八,寅时过半。
东明府西北角的“奉天门”广场,地面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这座新建的广场占地五十亩,专为藩王朝觐、阅兵等大典而设,此时在数千盏风灯的照耀下,犹如一块巨大的青玉棋盘。
棋盘之上,人影如织。
三百名都护府仪仗卫兵,着金漆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手持仪仗斧钺,沿广场中轴线两侧肃立,间距五步,纹丝不动,唯有盔顶红缨在晨风中微颤。他们身后,是十二面丈许高的日月龙旗,旗面在灯火中泛着暗金色的流光。
广场北端,九级汉白玉台阶托起一座三开间的“观礼台”,台上设明黄伞盖,下设都护主位。此刻,周世诚尚未就座,但一应陈设已彰显威仪:左钟右鼓,前列香案,案上供《藩国约法》正本——这是三日前刚刚刊印颁布的典册,以汉文、倭文双语写成,详细规定了东瀛诸藩的权利、义务、朝觐礼仪、贡赋额度,以及违制的惩处条款。
广场南端,奉天门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辆藩主车驾挤在门外广场,骏马喷着白气,武士低声呵斥,仆役往来搬运礼箱。按《约法》规定,今日朝觐,各藩主只能带两名侍从入门,贡品需提前一日送至都护府礼房验收入库,此时手中只能持礼单。然而许多藩主仍不放心,亲自监督最后一遍清点。
“主公,金饼三百两,银器五十件,珊瑚树两株,南蛮铳十挺,苏木五十担……礼单无误。”萨摩藩的侍从跪在岛津光久车驾旁,低声禀报。
岛津光久闭目坐在驾笼内,轻轻“嗯”了一声。他今日穿着大明钦赐的伯爵常服——绯色云纹袍,玉带乌纱,唯有腰间悄悄系着一柄短小的怀剑,剑鞘上刻着岛津家纹。这并非为了行刺,而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心理慰藉:武士,不可完全手无寸铁。
他掀起车帘一角,望向不远处的水户藩车驾。德川赖房也已换上了伯爵服,正与长子低声交谈,神色平静,但袖口微微颤抖。
“德川公,”岛津光久忽然开口,“昨夜睡得可好?”
德川赖房转头,看见岛津,勉强笑了笑:“枕戈待旦,何谈安寝。岛津公呢?”
“梦见祖父义弘公,在泗川海边,与明军血战。”岛津光久淡淡道,“醒来时,一身冷汗。”
两人沉默。泗川之战,岛津义弘曾以少胜多,重创明军。但那是近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明军不再跨海而来,而是坐在了他们家园的宫殿里,等着他们去叩头。
“时辰快到了。”德川赖房望向奉天门内,那里,礼官已经开始唱名。
第一个被唱到的,是长州藩毛利纲广。这位年轻的藩主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手持象牙笏板(也是按《约法》新制的),迈步入门。他身后只跟两名侍从,捧着装有礼单的锦盒。
接着是加贺藩前田利常、仙台藩伊达忠宗、肥前藩锅岛胜茂……一个个名字被叫响,一个个身影穿过那高大的门洞,消失在内广场的灯火通明中。
轮到岛津光久时,礼官特意提高了音量:“宣——萨摩藩主、镇守使、伯爵岛津光久,入觐——”
岛津光久下车,整了整衣冠。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各藩家臣的,有远处围观町民的,更有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属于哪方势力的窥探。他挺直脊背,迈步向前。
脚踏上奉天门内青石板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信。信来自一个化名“海月”的人,以隐语暗示,朝觐之日,“志士”将有所行动,以“血洗屈辱”。信末画着一枚残缺的十字架。
西班牙人?还是本土的极端尊皇派?岛津光久不得而知,也没有回复。但他将信烧成了灰,灰烬撒入了鹿儿岛湾。
此刻,走在仪仗卫兵夹道的甬道上,两侧甲士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岛津光久目不斜视,心中冷笑:若真有人今日要“血洗”,只怕血未溅出三尺,便已被这铁桶般的卫队剁成肉泥。
他抬头望向观礼台。台上依旧空荡,但台侧,已立着数道身影。
左侧,一身戎装的李定国按剑而立,面色冷硬如铁铸,目光扫过入场的每一个藩主,如同将军检视俘虏。右侧,郑成功未至,代表他的是东海舰队副将施琅,同样戎装佩剑,神色倨傲。
而居中稍前的位置,站着天海僧。他今日未穿僧袍,而是一身深青色儒服,头戴方巾,手持玉柄拂尘,宛如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但岛津光久知道,这位“学者”手中握着的,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教化之权。
所有藩主按预先划定的位置,在广场中央区域站立,面北而立。每人身前有一个蒲团,蒲团前地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叩”字。
辰时初刻,钟鸣。
“都护大人升座——”赞礼官长声高呼。
周世诚自观礼台后转出。他今日着正三品文官朝服,补子上的孔雀在晨光中栩栩如生。步履沉稳,登上主位,拂袖落座。目光如平静的湖面,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臣等参见都护大人!”台上文武、台下藩主,齐声行礼。
“免。”周世诚抬手,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传遍广场,“《藩国约法》既颁,今日朝觐,便依约法第三篇‘朝仪’之制。望诸藩主谨守礼仪,莫失体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英亲王有言: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今日之礼,非为折辱,实为定分。分定,则上下相安,邦国可宁。诸公皆一时人杰,当明此理。”
场面话说完,核心程序开始。
赞礼官捧起《约法》,高声宣读朝觐礼仪条款:“……藩主朝觐,依例当行三拜九叩大礼。初拜,颂‘皇帝陛下万岁’;再拜,颂‘英亲王千岁’;三拜,颂‘谨守约法,永固藩屏’!每拜三叩首,叩首及地,额触青砖,需有闷响为验……”
条款念罢,广场一片死寂。许多藩主脸色发白,尤其是年轻气盛者,手指捏得笏板咯咯作响。额触青砖,需有闷响——这是要将他们最后的脸面,也钉死在这冰冷的仪式上!
周世诚恍若未见,平静道:“自毛利纲广始,依序行礼,献礼单。”
毛利纲广身体微颤,咬了咬牙,上前三步,跪于蒲团之上。他双手高举笏板与礼单,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去。
“一拜——颂!”
“皇帝陛下……万岁!”声音干涩。
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砖,“咚”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再拜——颂!”
“英亲王……千岁!”
“咚!”
“三拜——颂!”
“谨守约法……永固藩屏!”
“咚!”
九叩完成,毛利纲广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红。他双手呈上礼单,由礼官接过,高声唱念贡品明细。念毕,周世诚微微颔首:“长州藩忠谨可嘉,赐茶。”
一名小太监端上茶盘,毛利纲广谢恩,饮茶退下。整个过程,他不敢抬头与任何人对视。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便如推倒骨牌。前田利常、伊达忠宗、锅岛胜茂……一个个藩主上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发出相似的闷响。有人动作僵硬,有人闭目咬牙,也有人神情麻木,仿佛叩拜的并非自己。
岛津光久默默数着顺序。快了。
就在轮到他前面第三位——秋田藩主俊季时,异变陡生!
秋田俊季跪上蒲团,开始行礼。前两拜还算正常,只是声音格外尖利,透着股虚张声势。
到第三拜时,他高颂“谨守约法,永固藩屏”,俯身叩首。然而,就在额头即将触地的一刹那,他袖中忽然滑出一物——不是凶器,而是一支细小的毛笔,笔尖蘸着猩红的朱砂!
他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身前青砖上,画下了一个扭曲的图案!
“放肆!”台上李定国厉喝一声,身形已动。
但秋田俊季动作更快,画完最后一笔,猛地将笔掷向空中,仰天长笑:“神国不灭!天照大神子孙,岂可永为奴仆?!‘玄狐’大人万岁!”
“玄狐”二字出口,台上周世诚、天海,台下不少藩主,俱是神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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