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浪人一揆潜山林(2/2)
“矿工头目,一个叫佐助的老矿工。”沈惟敬接口,“他在石见矿干了三十年,德川时代就是头目。我们查了他的住处,找到三枚没上缴的‘宽永通宝’,还有半封与山里的通信——用暗语写的,但大致能看懂:约定十七日夜,以夜枭叫为号,浪人从北门入,他在哨兵晚饭里下药。”
郑成功眯起眼:“人呢?”
“死了。”沈惟敬道,“我们找到他时,他吊死在自己屋里,留下遗书,说‘无颜见先祖,唯有一死’。但验尸发现,他是先被勒死,再伪装成上吊。”
“杀人灭口。”赵广武道。
郑成功沉默片刻,看向岛津久通:“岛津统领,你怎么看?”
岛津久通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继承了萨摩武士的彪悍体格。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道:“郡王,依末将看,浪人一揆之患,根子在人心。”
“说下去。”
“甲斐、信浓这些地方,原是武田、真田这些战国名门的旧领。武田家灭后,武士沦为浪人,但心念旧主。德川时代,幕府还能用一点俸禄养着他们,如今明军来了,废了他们的俸禄,收了他们的刀,他们自然要反。”岛津久通顿了顿,“而且……这些浪人里,不少是切支丹。”
“切支丹?”郑成功皱眉。
“是。甲斐、信浓山区,是切支丹信徒的传统避难地。三十年前岛原之乱,就有不少信徒逃到这里。他们恨幕府,但也恨一切‘异教徒’的统治。明军来了,他们觉得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照样要镇压他们的信仰。”岛津久通道,“所以浪人一揆,不单是武士作乱,还有宗教仇视。”
堂内安静下来。
郑成功走到东瀛全图前,手指划过甲斐、信浓、上野、越后这一片连绵山地。这片区域,占了本州岛近三成面积,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自古就是叛乱者的温床。当年武田信玄凭此抗衡织田、德川,上杉谦信在此纵横驰骋,真田幸村在此死守孤城……
如今,轮到明军面对这片山的恶意了。
“沈百户,”郑成功转身,“你和浪人交手最多,你说,该怎么治?”
沈惟敬沉吟道:“剿抚并用。剿要狠,抚要诚。”
“具体。”
“剿,就要集中兵力,选准一两个浪人据点,以雷霆手段摧毁,斩其首领,悬首示众。要让其他浪人知道,反抗不是殉道,是送死。”沈惟敬道,“抚,就要给活路。浪人之所以为浪人,是因为没了主家,没了俸禄,没了生计。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比如从军、开矿、垦荒,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养,许多人就不会再拼命。”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岛津久通:“协从军里,有原先的浪人吗?”
“有。”岛津久通道,“大约三成。这些人打仗狠,但军纪差,常劫掠百姓。末将已处决了几个,但……”
“但压不住?”郑成功替他说完。
岛津久通低头:“是。”
郑成功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很快,写就两份命令。
第一份给赵广武:“调北路军两个千人队,配火炮十门,由你统领,赴甲斐清剿。给你三个月,我要甲斐境内再无成建制的浪人一揆。”
第二份给岛津久通:“以协从军统领名义,发布《浪人归化令》。凡愿归顺的浪人,可编入协从军,饷银同明军;或至官营矿场、垦荒队做工,月俸二两龙洋;有家眷者,分配荒地十亩,免赋三年。但有一条——必须交出所有武器,登记户籍,具结保证不再作乱。”
赵广武和岛津久通接过命令,躬身领命。
“沈惟敬留下。”郑成功道。
两人退下后,堂内只剩郑成功和沈惟敬。
“郡王还有吩咐?”沈惟敬问。
郑成功从案下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这不是普通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个点旁都有小字注释:甲斐风林山、信浓户隐山、上野妙义山……
“这是浪人已知的据点。”郑成功指着地图,“但本王怀疑,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藏得更深。”
沈惟敬仔细看地图。突然,他目光停在一个点上——甲斐与信浓交界处,一个叫“黑驹”的地方。那里没有红点,但用墨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疑似切支丹秘密圣所?”
“黑驹……”沈惟敬喃喃道,“我听说过。传说那里有座废弃的天主教堂,岛原之乱后被封,但常有信徒偷偷前往礼拜。”
“不止礼拜。”郑成功压低声音,“三天前,我们截获一份密信,从长崎发往黑驹。信是用葡萄牙文写的,破译后,内容是关于……火器交易。”
沈惟敬瞳孔一缩。
“浪人哪来的火器?刀剑可以私藏,但铁炮、火药,不是山里能造出来的。”郑成功盯着他,“有人从外面运进来。可能是切支丹的旧关系,也可能是……某些不想让大明安稳统治日本的人。”
“郡王怀疑谁?”
“所有可能的人。”郑成功将地图卷起,递给沈惟敬,“你带一队精锐,化装成浪人,潜入黑驹。查三件事:第一,那里是不是切支丹的据点;第二,有没有火器交易;第三……”他顿了顿,“有没有浪人之外的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沈惟敬接过地图,感觉这卷纸沉甸甸的。
“记住,”郑成功最后道,“你的身份只有本王知道。哪怕被俘,也不能暴露。若事不可为……”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沈惟敬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五月廿五,黑驹山谷。
这里比石见矿所在的山更深、更险。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谷底只有一条溪涧,溪边勉强能走人。山谷尽头,隐藏在一片藤蔓后的,是一座半塌的石砌建筑——百年前葡萄牙传教士建的天主教堂,岛原之乱后被幕府捣毁,但主体结构还在。
如今,教堂里有人。
二十多个浪人聚集在残破的圣坛前。圣坛上的十字架早已被砸烂,现在摆着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太郎坊正宗”,传说中武田信玄佩过的名刀,不知怎么流落至此。
刀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堀尾吉晴,右肩裹着厚厚的麻布,血迹渗出来。左边是小西行长,胸口也缠着布,脸色苍白。右边是个穿黑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叫天草四郎时贞——不是三十年前岛原之乱的那个天草四郎,是他的侄子,同名同姓,继承了他的名字和遗志。
“弟兄们。”
天草四郎开口,声音嘶哑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石见矿一战,我们死了九个兄弟,伤了四个。明人的报复很快就会来,会有更多的兄弟死去。我问你们——怕吗?”
“不怕!”浪人们低吼。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们是武士!”一个年轻浪人喊道,“武士不怕死!”
“错了。”天草四郎摇头,“武士也会怕死。但如果我们怕死,就不会在这里。”他走到圣坛前,抚摸着那把刀,“我们在这里,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活着,却不像个武士那样活着。”
他转身,面向众人:
“明人收了我们的刀,要我们学他们的字,用他们的钱,种他们的地。他们想把我们变成温顺的绵羊,忘了怎么挥刀,忘了怎么战斗,忘了武士的荣耀。如果我们屈从了,我们的儿子、孙子,就会真的变成绵羊。到那时,日本就真的亡了。”
浪人们眼睛红了。
“但我不想让日本亡。”天草四郎声音提高,“所以我们要战斗。哪怕死,也要像武士那样死。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把刀,也要让明人知道——日本人,跪不下去!”
“跪不下去!”众人齐呼。
声浪在破教堂里回荡。
堀尾上前一步,独臂举起:“天草大人说得对。但光有勇气不够,我们还要有刀,有铁炮,有火药。”他看向天草四郎,“大人,您说的那条线……什么时候能到?”
天草四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长崎来的消息。第一批货,二十支铁炮,五百斤火药,五十枚开花弹,已经起运。走海路到骏河,再走山路运过来。最多十天。”
浪人们面露喜色。有了铁炮,他们就能和明军正面抗衡了。
“但有个条件。”天草四郎话锋一转,“送货方要我们,在下月初五之前,再干一票大的。”
“多大?”
“劫官银。”天草四郎展开密信后半截,“五天后,有一批从佐渡金山运出的官银,经信浓往东明府。总数……五万两。”
倒吸冷气声。
五万两龙洋,那是足以养活一支军队的巨款。
“押运兵力多少?”小西行长问。
“明军一个千人队,协从军五百,配火炮四门。”天草四郎道,“硬抢是找死。但送货方给了我们一条路线图——官银队会经过‘鬼哭峡’,那里地势最险。如果我们提前埋伏,用火药炸塌山崖,堵住路,再趁乱劫银……有机会。”
堀尾独眼里闪着光:“干了!有了五万两,我们能买更多铁炮,招更多人!”
“但这次之后,明军一定会疯狂报复。”小西行长担忧道。
“那就让他们来。”天草四郎走到教堂破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谷,“这黑驹山谷,就是他们的坟墓。”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主在天上看着我们。祂会赐福给为信仰而战的人。即使我们死了,也会升入天堂,那里没有压迫,没有异教徒,只有永恒的安宁。”
浪人们跪下来,在胸前画着十字。
教堂外,夜风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山谷上方三百丈的悬崖边,一块巨石后,沈惟敬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听到了“鬼哭峡”,听到了“五万两”,听到了“铁炮火药”。
还听到了那个名字——天草四郎。
“麻烦了……”他喃喃道。
身后,五个化装成浪人的精锐手下悄声问:“百户,怎么办?”
沈惟敬收起望远镜,眼中闪过决断:
“飞鸽传书郡王。另,派两个人盯住山谷出口。剩下的人,跟我走。”
“去哪儿?”
“鬼哭峡。”沈惟敬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信浓国的群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
“我们要赶在浪人之前,到那儿布一张网。”
“一张……能捞住大鱼的网。”
夜色更深了。
黑驹山谷中,破教堂里的祈祷声还在继续。而在百里之外的鬼哭峡,漆黑的岩壁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五天后,那场注定要染红峡谷的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