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关东平原门户开(2/2)
李定国注视着她:“夫人觉得,他们是真心归顺吗?”
樱沉默片刻,缓缓道:“侯爷可知,关东百姓,苦幕府久矣。”
“哦?”
“德川家定鼎以来,行‘参勤交代’之制。诸藩大名需隔年赴江户居住,妻子则长留江户为质。这一路车马、仪仗、住宿、打点,耗费巨大。钱从何来?无非加征年贡,盘剥百姓。”樱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更兼锁国令下,贸易断绝,物价腾贵。关东农民,五成年贡缴藩主,三成缴幕府,自留两成糊口。若遇灾年,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她望向路边那些跪伏的身影:“所以他们跪拜的,不是龙旗,也不是侯爷您。他们跪拜的,是一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来自异国的大军。”
李定国默然。他想起辽东,想起那些在满清铁蹄下同样跪伏的汉民。古今兴亡,百姓皆苦。
“夫人说得透彻。”他终于开口,“所以这些白旗,这些降表,这些主动献上的粮草,都不可全信。今日他们能跪我,明日若德川家光反扑,他们也能跪回去。”
樱点头:“侯爷明鉴。所以妾身才建议整编降兵——以倭制倭,以本地人治本地人。若只用雷霆手段,纵能一时镇压,仇恨却会埋下,终成隐患。”
“仇恨早已埋下。”李定国望向北方,“从长崎血案,到箱根血战,死的人太多了。这不是施政,这是征服。征服,就要有征服的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夫人可知道,‘各藩死士’?”
樱的瞳孔微微一缩。虽然转瞬即逝,但李定国捕捉到了。
“妾身……略有所闻。”她斟酌着词句,“德川幕府麾下,有一支秘密力量,名为‘御庭番’。他们不属任何藩,直接听命于将军,专司刺探、暗杀、破坏。江户时代六十余年,许多离奇死亡的大名、重臣,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御庭番……”李定国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们现在在哪?”
“妾身不知。”樱摇头,“但箱根失守,江户危在旦夕。若德川家光要动用最后手段,御庭番必定倾巢而出。他们的目标——”
她忽然停住,脸色微变。
几乎同时,前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战马浑身浴血,驮着个背上插着三支箭矢的哨骑,踉跄冲来。马到中军阵前,力竭倒地,哨骑滚落在地,嘶声大喊:
“侯爷……小心……有刺……”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李定国霍然起身:“全军戒备!”
但已经晚了。
道路两旁的稻田里,齐膝的稻茬突然炸开!数十个身披稻草伪装的身影暴起,手中不是刀剑,而是精巧的手弩——弩箭箭头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保护侯爷!”
亲兵队瞬间结成盾阵。但那些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李定国。他们分成三股,一股扑向炮兵营的骡马,一股扑向辎重队的粮车,最后一股——人数最少但身手最敏捷的三人,直扑李定国车驾侧后方的那匹白马!
目标,是岛津樱。
“夫人小心!”李定国拔剑,但距离太远。
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她猛拉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踢飞一个扑来的刺客。同时她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刀——不是日本武士刀,而是明军制式的腰刀,刀光一闪,另一个刺客的弩箭被斩落在地。
但第三个刺客已到马侧。此人蒙面,只露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手中短刀直刺樱的腰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破空而来,贯穿刺客咽喉。刺客身子一僵,短刀擦着樱的甲胄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李定国转头,看到百步外,一个身穿“夜枭”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正放下长弓。年轻人朝李定国微微点头,旋即隐入军阵。
此刻战场上已乱成一团。袭击骡马和粮车的刺客得手大半——他们不杀人,专杀牲口、焚烧粮草。炮兵营的十二匹挽马被毒箭射倒,一门重炮倾覆。辎重队三辆粮车起火,士兵们正拼命扑救。
而那几十个刺客,在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后撤,遁入稻田深处。
“追!”马雄不在,骑兵副将怒吼着要带人追击。
“回来!”李定国厉声喝止,“穷寇莫追,当心调虎离山!”
他跳下车驾,快步走向樱。女安抚使脸色有些苍白,但持刀的手很稳,刀刃上还滴着血。
“夫人受伤了?”
“皮外伤。”樱摇头,目光却望向那个“夜枭”年轻人消失的方向,“方才那一箭……是侯爷安排的人?”
李定国不答,只是蹲下身,检查那名被箭射杀的刺客。他掀开蒙面布,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四十岁上下,额角有深色的刺青——那是一枚三叶葵纹,德川家的家徽。
“御庭番。”樱低声说。
李定国在刺客怀里摸索,掏出一枚竹管。竹管密封,打开后倒出一卷细绢。绢上只有一行字:
“樱姬通敌,证在萨摩。杀之,可乱明军。”
字迹娟秀,用的是汉字。
李定国将细绢递给樱。女安抚使看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原来如此……这就是‘各藩死士’的目标。不是侯爷,不是大将,是我这个‘叛国者’。”
她抬眼看向李定国:“侯爷可信这离间之计?”
李定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樱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疲惫,有自嘲,但唯独没有慌乱。
“我若信,方才就不会救你。”他缓缓道,“但这封信,确实出自江户。德川家光知道,杀了你,萨摩军心必乱,岛津家与大明的关系必生嫌隙。此计虽险,却毒。”
他站起身,将细绢收回怀中:“夫人今后,须加倍小心。‘夜枭’会派专人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有防备。”
樱下马,郑重行礼:“谢侯爷。”
李定国摆摆手,转身望向北方。经此一扰,大军已停驻两刻钟。远处地平线上,江户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已隐约可见。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恢复了冷峻,“加速前进。今日申时前,我要在江户城外十里处扎营。至于这些魑魅魍魉——”
他踩过刺客的尸体,翻身上马:
“待我破城之日,一个都跑不了。”
申时三刻,江户城南十里,品川宿。
这里是东海道进入江户前的最后一个宿场町,原本该是商旅云集、人声鼎沸之处。但此刻,长街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门窗紧闭,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大明新军的主力,终于抵达。
四万大军在宿场外原野上扎营,营帐如雪后蘑菇般蔓延开来。炮兵营的阵地设在西南侧高地,三十门重炮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指向北方——那里,江户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李定国登上一处了望台。单筒望远镜中,那座东亚最大的城池呈现出惊人的规模:外郭蔓延十余里,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宽逾十丈。本丸天守阁巍然耸立,即便隔着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威严。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外的景象。
从品川宿到江户城下,这十里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不是军队,是百姓——扶老携幼,肩挑背扛,哭喊声即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他们想逃进城,但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甚至在护城河边列队,用长枪驱赶试图靠近的民众。
“他们在清野。”樱不知何时也登上了望台,声音低沉,“将城外所有百姓、粮草、物资,要么赶进城,要么……就地处理。德川家光是要做真正的困兽之斗了。”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城内粮草,能撑多久?”
“江户是百万人口的大城。即便驱赶了部分百姓,城内至少还有六十万人。存粮……若按最低标准,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李定国重复这个数字,“足够我们轰塌城墙十次。”
但他心里清楚,攻城不是算术。江户这样的巨城,守军至少五万,更有无数被逼上绝路的百姓。强攻,代价会极其惨重。
“侯爷。”参军快步上来,“郑郡王鸽信。舰队已控制小田原港,陆战队三千人正沿海岸向北推进,预计明日可抵江户湾。另,靖海郡王提醒:江户湾水道复杂,荷兰商馆可能暗中协助幕府布置水雷,请我军勿要轻易从海上进攻。”
“荷兰人……”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长崎的账还没算,又来掺和。”
他正思索间,营门方向忽然传来骚动。片刻后,亲兵队长奔来禀报:“侯爷,营外来了一群人,自称是江户町人代表,要……要见侯爷。”
“町人代表?”李定国与樱对视一眼,“带过来。”
不多时,十几个身穿绸缎、但神色惶恐的中年男子被带到了望台下。他们跪倒在地,为首的是个圆脸商人,用流利的汉语高喊:
“小人等乃江户日本桥、京桥、神田三处町人代表,冒死出城,特来拜见天朝大将军!”
李定国走下了望台,来到他们面前:“你们如何出城的?”
“小人等……买通了城门守军。”圆脸商人不敢抬头,“实在是城中已成人间地狱!幕府强征粮草,每户存粮收缴七成!更强行征兵,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上城协防!拒者立斩!这几日,町中每日都有数十人被斩首示众……”
他身后一个瘦高商人接话:“更可怕的是,将军府传出风声,说若城破,便要……便要焚城!不让一砖一瓦落入明军之手!大人,江户百万生灵啊!”
众商人连连磕头,额上见血。
李定国沉默听着,心中那丝不安终于落定。德川家光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清野、强征、恐吓,甚至准备焚城。这是真正的绝户计,是要用整个江户陪葬。
“你们想要什么?”他忽然问。
商人们一怔,圆脸商人颤声道:“只求……只求大将军破城之时,能约束部众,勿伤平民。若能如此,小人等愿为内应!城中粮仓位置、武库分布、兵力部署,小人等皆可绘制成图献上!”
李定国注视他们良久,缓缓道:“地图留下。人,也留下。”
“大将军?!”
“我不是不信你们。”李定国转身,“但我更不信德川家光会这么容易放你们出来。回去告诉城里的人:明日辰时,我会派使者至城下劝降。降,可保性命;不降——”
他望向北方那座巨城,声音如铁:
“城破之日,顽抗者,鸡犬不留。”
商人们瘫软在地。他们听懂了,这位明军统帅根本不相信他们的“投诚”,甚至怀疑他们是幕府派来的死间。但他们更不敢回去——出城之事已暴露,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樱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商人,轻叹一声,对李定国道:“侯爷,这些人或许真有诚意。江户商人富甲天下,最怕的就是战乱。德川家光要焚城,最先毁掉的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我知道。”李定国淡淡道,“但他们现在不能回去,也不能在营中自由行动。等‘夜枭’甄别完毕,若确无问题,再行任用。”
他不再看那些商人,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参军和众将连忙跟上。
帐中,巨大的江户城沙盘已经摆好。这是“夜枭”和岛津家多年侦查的心血,城墙高度、城门位置、护城河宽度、甚至主要街道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手指从品川宿缓缓移到江户城南门——樱田门。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帐中议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明日劝降,只是形式。德川家光不会降,我们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拿下这座城。”
“侯爷已有方略?”副将问。
李定国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江户城东北角——那里是隅田川入海口,标注着三个小字:
“荷兰商馆”。
帐外,秋风渐紧。
十里外的江户城,笼罩在暮色与烽烟中。百万人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而更深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军营聚拢。
中军大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子夜。当最后一位将领领命而出时,李定国独自站在沙盘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竹管。
竹管内壁,有一行极小的刻字,需对着灯光才能看清:
“樱可信否,三月为期。”
落款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徽记——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盘绕成环。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帐外禀报:“侯爷,樱夫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告,关于她父亲,岛津光久。”
李定国缓缓收起竹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