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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江户坚城困兽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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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日,卯时初刻。

江户城南十里,明军大营的炊烟刚刚升起,便被秋日晨雾揉碎成淡青色的薄纱。李定国走出中军大帐,深蓝色蟒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露水在氅边凝成细珠。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肺叶里满是硝烟与泥土混合的味道——这是战场特有的气息,闻久了会上瘾。

“侯爷,各营主将已至议兵帐。”参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定国点头,却没有立即移步。他的目光穿透晨雾,望向北方。十里之外,江户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那不是寻常城池的剪影。

寻常城池有棱角、有起伏、有可供辨识的轮廓线。但江户没有。它是一片模糊的、连绵的、低矮的黑色,向东西两侧无尽延伸,直到消失在雾霭深处。只有正中那座天守阁的尖顶,如独角般刺破雾霭,在初升朝阳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微光。

“侯爷在看什么?”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今日换了身素白箭衣,外罩浅灰比甲,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不施粉黛。若不是腰间那柄明军制式腰刀,倒像个随军文吏。

“看一座囚笼。”李定国没有回头,“关着一百万人,还有一个快要发疯的将军。”

樱沉默片刻,轻声道:“德川家光十一岁继位,至今掌权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他镇压过叛乱,屠戮过教民,流放过亲弟,逼死过老臣。但他从未真正输过。”

“所以这一次,他更输不起。”李定国终于转身,“一旦输了,便是身死族灭,德川天下永绝。这样的人,在最后关头会做什么?”

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正是。”李定国抬步走向议兵帐,“所以今日之议,不是怎么攻城,是怎么破局——破一个疯子设下的死局。”

议兵帐内,二十余位营级以上将领已分列两旁。左侧是步军将领,右侧是骑兵、炮兵、工兵主官。人人披甲按剑,面色肃然。帐中央摆着那座巨大的江户沙盘,此刻沙盘周围已插满各色小旗——红为明军,黑为日军,白为未探明区域。

李定国在帅位落座,樱坐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参军展开卷宗,开始禀报:

“禀侯爷,各营夜哨汇总。自昨日申时扎营至今日寅时,我军大营周边共发生七起袭扰事件。其中四起为小股溃兵袭杀哨探,两起为火矢袭扰粮车,一起……”他顿了顿,“为营中水井下毒,幸发现及时,未造成伤亡。”

帐中响起压抑的骚动。下毒,这是最阴损也最防不胜防的手段。

“水源已全部管控。”参军继续道,“从今日起,各营用水皆需从相模川上游取用,由工兵营统一过滤、煮沸、分送。另,昨夜‘夜枭’抓获奸细十一人,经审讯,皆供认受江户町奉行所指使,任务包括投毒、纵火、散布谣言、刺杀军官。”

“招了?”骑兵副将马雄冷笑,“这些倭寇倒是骨头软。”

“用了刑。”参军语气平淡,“但十一人供词高度一致,反令人生疑。‘夜枭’正在深挖,不过……”他看向李定国,“有三人供词中提到一个细节:他们接到的最后指令是,‘若事败被擒,可招供,但必须咬定是町奉行所指使’。”

帐中骤然安静。

李定国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故意被抓,故意招供,故意把线索指向町奉行?”

“卑职不敢妄断。”参军低头,“但此事确有蹊跷。”

“继续。”

“是。”参军翻过一页,“江户城防方面。据昨日出逃商人供述及‘夜枭’连夜侦查,目前可确认:德川家光于三日前下达‘总动员令’,全城十五至六十岁男子,皆需参与城防。截止昨夜,城头守军已增至八万,其中两万为正规旗本、谱代,六万为临时征召的町人、农民。”

他指向沙盘上江户城外郭区域:“更棘手的是,德川家光将城下町及周边村落的老弱妇孺约十五万人,全部驱赶至外郭与内郭之间的‘二之丸’区域。名义上是‘集中保护’,实则是……”

参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人盾。”李定国替他说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用十五万老弱妇孺,填满城墙与内城之间的每一寸空地。我军若炮击城墙,流弹必伤百姓。若强攻登城,这些百姓会被守军驱赶上前,用血肉之躯阻碍我军推进。”

帐中一片死寂。有将领倒吸冷气,有将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更多人则是面色铁青。

“畜生!”马雄一拳砸在案几上,“这他娘的打的是什么仗?!”

“困兽之斗,便是如此。”李定国平静地说,“德川家光很清楚,论军力、论火器、论士气,他皆处下风。唯一的优势,便是这座城,和城里这一百万人。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优势用到极致——用道德枷锁捆住我军手脚,用无辜鲜血浇灭我军锋芒。”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但你们要记住,这是战争。战争从来没有干净的打法。德川家光可以不要脸面,我们却不能不要底线。所以——”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江户城东南角:“今日辰时,我会派使者至城下劝降。这是给城里百姓一个机会,也是给德川家光最后一个台阶。”

“若他不降呢?”炮兵营统领问。

李定国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那便是他自己选择了绝路。传令全军:辰时三刻起,炮兵营开始试射,校准弹道。目标——江户城天守阁。”

辰时正,江户城南门——樱田门。

晨雾已散尽,秋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城墙上,将三丈高的石垣照得发白。护城河宽逾十丈,水色浑浊,河面飘着杂物:破木桶、烂草席、甚至有几具泡胀的尸体,在晨风中缓缓打转。

护城河外百步处,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上站着三个人:居中是大明礼部郎中周文望,五十余岁,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左侧是翻译官,右侧则是一名旗手,手持一杆丈二高的使节旗,红底金边,上书一个巨大的“明”字。

木台周围,五百龙骑兵列成圆阵,所有人马枪上膛,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城墙方向。

周文望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卷轴。他的声音经过特制铁皮喇叭的放大,在空旷的城下回荡:

“大明皇帝敕令,征东大将军、镇东侯谕告江户城内诸臣民——”

“自德川氏窃据日本国政,锁国闭港,屠戮商旅,残害无辜,罪孽滔天。我天朝皇帝仁德,本欲遣使问罪,望其悔过。然德川家光执迷不悟,抗拒王师,致使战火延绵,生灵涂炭。”

“今我王师已破箱根,平关东,兵临城下。念及城中百万生灵,特颁此谕:限尔等三个时辰内,开城献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执迷顽抗——”

周文望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城破之日,顽抗者皆斩!德川一族,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过旗幡的猎猎声。

片刻后,城头传来骚动。一群武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色具足的大将出现在箭垛后。那大将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眉眼阴鸷,正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老中之一——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俯视城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接过身旁足轻递来的铁皮喇叭,用生硬的汉语回道:

“明国使臣听着!江户城乃将军御所,日本国本。尔等蛮夷之师,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莫说三个时辰,便是三年、三十年,江户城也绝不会降!”

他猛地挥手,城头突然竖起数十根竹竿。每根竹竿顶端,都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能看出死前的惊恐表情。

“这些——”松平信纲的声音透着残忍的快意,“都是昨日企图出逃的奸细!江户城中,凡有异心者,皆如此下场!”

木台上,周文望脸色发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他身旁的翻译官更是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松平信纲继续道:“回去告诉李定国!江户城有军民百万,粮草可支三年!他若敢攻城,每一寸城墙都要用明军的尸骨来铺!还有——”

他忽然指向护城河边那些漂浮的尸体:“看见了吗?这些是被我军处决的‘动摇分子’。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城头都会扔下百具尸体。明军一日不退,此例一日不休!我倒要看看,你们天朝王师,能眼睁睁看多少无辜百姓因你们而死!”

说完,他夺过身旁武士的弓,搭箭拉弦,一箭射向木台!

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周文望的官帽飞过,“哆”的一声钉在木台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保护使臣!”骑兵统领怒吼。

圆阵收缩,盾牌竖起。但城头并未继续射击,只有松平信纲张狂的笑声随风传来:

“滚吧!告诉李定国,想取江户,拿十万条命来换!”

同一时刻,江户城本丸天守阁。

德川家光站在最高层的了望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小袖,外罩墨色羽织。他今年三十七岁,但两鬓已见霜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得仿佛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

窗外,是笼罩在晨光中的江户城全景。

这座他出生、成长、统治了二十六年的巨城,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从本丸向外辐射,密密麻麻的屋顶如黑色鱼鳞般铺满视野。但在外郭与内郭之间的“二之丸”区域,原本的武家屋敷、町人长屋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人。

无数的人。

像蚂蚁一样聚集、蠕动、拥挤的人。老人蜷缩在墙角,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孩童在人群中茫然穿梭。他们没有帐篷,没有铺盖,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秋日晨风已带寒意,许多人只能互相依偎取暖。

而在人群外围,每隔十丈就有一个手持长枪的足轻岗哨。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这些百姓,而是防止他们逃向内郭,或者冲击城墙。

“都在这里了?”德川家光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身后,跪伏在地的町奉行石川忠纲连忙答道:“禀将军,二之丸区域已收容十五万三千余人。其余壮年男子皆已编入城防队,在城头值守。”

“粮草呢?”

“本丸及内郭粮仓共存米八十万石,可供六十万人食用四月。但若加上二之丸这十五万……”石川忠纲额头冒汗,“最多支撑三月。”

“三个月。”德川家光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足够了。李定国四万大军,粮草辎重皆需从海路转运。相模湾至江户湾航线,这个季节多风浪。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川忠纲身上:“松平信纲那边,如何?”

“已按将军吩咐,斩首示众百人,尸体抛入护城河。”石川忠纲声音发颤,“明军使臣……已退去。”

“好。”德川家光走到茶桌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让城头守军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从今日起,凡有妄议投降者、私通明军者、消极怠战者——皆斩!亲属连坐!”

“可将军……”石川忠纲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二之丸那些百姓,许多已两日未进水米。若再这般下去,恐生疫病,届时……”

“那就让他们死。”德川家光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死了,便少了吃饭的嘴。尸体扔下城,还能恶心明军。记住,石川,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是要比谁更狠,谁更绝。”

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地图上,从九州到北海道,密密麻麻标注着诸藩的领地。但此刻,九州已标红,四国已标红,关西已标红,关东大半已标红——那是明军攻占的区域。

只剩下江户周边这一小片,还是德川家的黑色。

“本将军十一岁继位时,那些外样大名,哪个不是表面恭顺,暗中觊觎?”德川家光的手指划过地图,“岛津、毛利、上杉、伊达……他们都在等,等德川家露出破绽,等机会夺回失去的权柄。”

他的指甲突然用力,在地图上江户的位置抠出一道深痕:

“所以本将军不能输。一旦输了,德川家两百年的基业,便会如丰臣家一般,烟消云散。届时不仅我要死,你们要死,江户城里所有人——都要死。那些外样大名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德川家撕成碎片,把江户城烧成白地。”

石川忠纲伏地颤抖,不敢接话。

“去吧。”德川家光挥挥手,“传令各门守将:明军若敢炮击,便将二之丸的百姓驱赶到城墙下。他们不是要救民于水火吗?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是先炸死百姓,还是先轰塌城墙。”

石川忠纲连滚爬爬退出房间。

天守阁顶层重归寂静。德川家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些蝼蚁般的人群,望着远方明军大营升起的炊烟,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秀忠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家光,德川家的天下,是用鲜血和尸骨垒成的。你要坐稳这个位置,就要比所有人更狠,更冷,更无情。”

“父亲,我做到了。”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会让江户城,成为明军的坟墓,成为德川家永世的丰碑。”

巳时三刻,明军大营,中军帐。

李定国坐在帅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达的鸽信。信是郑成功从海上发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定国兄台鉴:舰队已清理江户湾口残敌,击沉日船七艘。然湾内水道确布有水雷,疑为荷夷所授之术。弟正遣死士摸排,三日内当有结果。另,萨摩藩船队出现异动——岛津光久麾下十余艘关船,昨夜悄然离港,去向不明。此老狐狸恐有反复,兄台务须警惕。郑成功手书。”

萨摩藩船队异动。

李定国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侧后方记录席上的樱。女安抚使正在整理上午议兵帐的记录,神情专注,侧脸在帐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宁静。

“樱夫人。”李定国忽然开口。

樱抬头:“侯爷有何吩咐?”

“令尊岛津公,近来可有书信?”

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自登陆以来,父亲只传过两封信。一封是确认萨摩军归顺,愿为前驱;另一封是询问战况,并请妾身……请妾身多劝侯爷,善待降兵。”

“就这些?”

“就这些。”樱放下笔,直视李定国,“侯爷为何突然问起家父?”

李定国没有回答,而是将郑成功的鸽信推到她面前。樱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变了。当看到“岛津光久麾下十余艘关船,昨夜悄然离港,去向不明”这一句时,她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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