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关东平原门户开(1/2)
十月十七日,寅时末。
箱根山鹰巢砦的废墟上,最后几缕硝烟在晨风中缓缓消散。李定国站在残破的了望台边缘,身上深蓝色的侯爵蟒袍沾满露水与烟尘。他整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山巅的长枪。
山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那是各营在集结。
透过单筒望远镜,李定国看到关东平原在黎明微光中展露轮廓。那是一片广袤的沃野,阡陌纵横,河网如织,星罗棋布的村落点缀其间。从箱根山脚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再无任何险要地势。平坦,平坦得令人心悸。
“侯爷。”参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宿夜的沙哑,“各营点卯完毕。阵亡、重伤者已送往山下医护营,轻伤者编入辎重队。目前可战之兵,步军三万二千,骑兵五千八百,炮兵两千三百,工兵一千五百。共计四万一千六百人。”
李定国没有回头:“降兵呢?”
“已甄别完毕。武士四百七十二人,足轻两万八千余人,民夫杂役不计。按侯爷昨日钧令,武士全部羁押,待战后处置。足轻中老弱病残已释放,余下一万六千青壮,正由岛津家的协从军看管,在山下整编。”
“整编?”李定国终于转过身,“谁下的令?”
参军一怔:“是……是樱夫人昨日傍晚派人传话,说这些降兵熟悉本地,若妥善整训,可为向导、辅兵,减轻我军主力消耗。”
李定国的眉头微微皱起。
岛津樱。那位萨摩藩主之女,如今是大明征东军的“安抚使”,也是镇东侯实际上的副手之一。此女心思缜密,日语汉语皆精,更难得的是对日本诸藩内情了如指掌。自登陆以来,她在招降纳叛、安抚地方方面确实功不可没。
但整编降兵……这步子迈得太大。
“传我将令。”李定国声音冷了下来,“所有降兵,全部解除武装,押往小田原,交由郑郡王的海军看管。待江户平定,再行处置。我大明新军,不需要倭兵为前驱。”
“可樱夫人那边……”
“就说这是我的军令。”李定国打断他,“非常时期,军权必须统一。你去传令吧。”
参军不敢再言,抱拳退下。
了望台上只剩下李定国一人。他重新望向关东平原,心中那丝不安越来越清晰。昨夜他连发三道命令:一让郑成功派舰船沿海警戒,二派“夜枭”精锐北上侦查江户动向,三令各部休整时需轮班值守,不可松懈。
但直到此刻黎明,三路都无重要消息传回。
郑成功的回信很简单:舰队正清理相模湾残敌,预计今日午时可抵小田原港接应。“夜枭”的鸽信更短:江户城四门紧闭,护城河吊桥高悬,城外町镇百姓正被驱赶入城,似在做死守准备。
一切都符合常理——天险已失,退守坚城,这是兵家常法。
可李定国总觉得,德川家光不该如此简单。
那位三代将军,十一岁继位,十四岁亲政,二十五岁镇压“岛原之乱”,铁腕镇压天主教徒三万余众。这样一个以“刚毅果决”着称的统治者,在箱根八万大军溃败、首席老将酒井忠世自刃的噩耗传来后,会只是闭城死守?
“侯爷!”亲兵队长快步登上废墟,手中捧着一支箭矢——箭杆上绑着卷成细筒的油纸。
李定国接过,展开。纸上是潦草的汉字,显然是仓促写成:
“将军密令,各藩死士已出江户。目标非军,乃人。望公慎之。”
没有落款,但纸角画着一枚极小的徽记——那是“夜枭”内部最高级别的警示标记,代表情报来自已打入敌方核心的暗桩,可信度九成以上。
“各藩死士……目标非军,乃人……”李定国喃喃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然转身,朝着山下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即刻开拔!骑兵为先锋,直取江户!步军分三路梯次推进,沿途凡遇村镇,只过不驻!违令者,斩!”
辰时初刻,箱根山脚。
五千八百骑兵已列阵完毕。这些是大明新军中最精锐的“龙骑兵”——他们既擅长骑马长途奔袭,也能下马结阵步战。每人配燧发马枪一杆、腰刀一柄、掌心雷四枚,马鞍旁还挂着折叠工兵铲和三日份的干粮。
统制这支骑兵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辽东汉子,名叫马雄。他原是祖大寿麾下的家丁队长,松锦之战时因伤被俘,降清后又寻机逃回,投了李定国。此人骑术精绝,更难得的是脑子活络,不拘常法。
此刻马雄正在做最后动员。他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手中马鞭指着北方:
“弟兄们!看见前面那片平原了吗?从这儿到江户,一百二十里!没有山,没有河,连个像样的土围子都没有!德川家的八万大军,昨天在箱根被咱们打垮了!现在关东就像个剥了壳的鸡蛋——”
他猛一扬鞭,在空中抽出脆响:
“咱们就是筷子!这一筷子捅进去,要一直捅到江户城下!侯爷有令:沿途村镇,只过不驻!降者不杀,挡者碾碎!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千八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路旁树叶簌簌落下。
马雄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老规矩,你带一千人为左翼,扫荡东路村落。我带主力走中路官道。记住,不要贪功,不要恋战,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今日日落前,把龙旗插到江户城外三里处!”
“得令!”
号角长鸣,蹄声如雷。
五千骑兵如决堤洪水,涌出箱根山口,冲入关东平原。深秋的田野上,稻谷早已收割,只留下齐膝的稻茬。铁蹄踏过,泥土翻飞,在身后扬起滚滚黄尘。
马雄一马当先。他伏低身子,耳畔风声呼啸,眼中只有前方那条笔直的官道——那是德川幕府修建的“东海道”,从京都直通江户,路面宽阔,可容四马并驰。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最初几里还能看到仓皇奔逃的溃兵,但越往北,溃兵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村落。许多村庄的房屋门窗大开,院内晾晒的衣物还在风中飘荡,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温,但人却不见了。
“统制!前方三里,有个大镇子!”哨骑飞马回报,“镇口……插着白旗!”
马雄勒马,举起望远镜。果然,官道尽头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屋舍,看规模至少是上千户的大镇。镇口木制牌楼上,赫然悬挂着一面粗糙的白布——没有字,没有纹,就是最简单的白布,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减速。”马雄抬起右手。
骑兵洪流缓缓降下速度,最终在镇外半里处停住。马雄眯眼打量:镇子里静悄悄的,街上空无一人,但一些屋檐下、窗缝后,隐约能感觉到目光的窥视。
“派一队人进去看看。”他吩咐道,“小心埋伏。”
五十名骑兵下马,燧发马枪端在手中,呈散兵队形摸进镇子。时间一点点流逝,镇内依旧寂静。约莫一刻钟后,带队哨长奔回:
“统制,镇内无人抵抗!镇长带了一群老头,跪在镇公所前,说要……要献降书。”
马雄冷笑:“让他们过来。”
不多时,十几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出镇子。为首的是个穿褐色吴服的老者,手中捧着一卷白纸。他们走到骑兵阵前三十步,齐刷刷跪下,以额触地。
老者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小老儿乃本镇名主,率全镇百姓,恭迎天朝王师!镇内粮仓、银库、武具所,皆已封存,恭候查验!只求王师……饶我等性命!”
马雄策马上前,马鞭虚指那卷白纸:“写的什么?”
老者双手捧上:“是……是降表。还有本镇户册、田亩册、税赋册……”
马雄接过,展开扫了几眼。降表写得文绉绉的,无非是“仰慕王化”“不敢抗拒天威”之类的套话。但户册却是实打实的——全镇一千二百三十七户,男女老幼共计五千四百余人。
“人都去哪儿了?”马雄忽然问。
老者身子一颤:“都……都在家中,不敢外出惊扰王师……”
“是吗?”马雄冷笑,马鞭指向镇中最高的一栋建筑,“那栋楼,是了望塔吧?塔上那个拿弓的,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
几乎同时,了望塔窗口寒光一闪——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马雄面门!
但马雄早有防备,侧身一让,箭矢擦着耳畔飞过。他身后的亲兵几乎同时举枪,燧石击发的脆响声连成一片,了望塔窗口爆出一团血雾,一个身影仰面倒下。
“杀!!!”镇内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数百名手持竹枪、薙刀的青壮从街巷中涌出,红着眼朝骑兵冲来。更可怕的是,一些屋顶上出现了铁炮手,火绳已经点燃!
“果然有埋伏。”马雄啐了一口,却并不慌张,“一队二队下马,结阵!三队四队,两翼包抄!五队,把那些老头给我绑了!”
命令迅速执行。两百骑兵下马,以马匹为掩体,燧发马枪齐射。冲在最前的几十名青壮如割麦般倒下。同时,左右两翼各五百骑兵已绕过镇子,从侧后杀入。屋顶的铁炮手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精准的点射击落。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镇内伏兵约八百人,大半是当地农民,少数几个武士装束的显然是组织者。在正规骑兵面前,这样的抵抗如同儿戏。当最后一个持刀武士被三支马枪同时贯穿胸膛时,镇公所前已跪满了投降的青壮。
马雄策马走进镇子,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面,发出嘚嘚的闷响。街边房屋门窗紧闭,但从窗缝里,他能看到无数双惊恐的眼睛。
“统制,清点完毕。”副将禀报,“毙敌二百三十七,俘五百六十二。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缴获铁炮十二杆、弓三十七张、刀枪若干。”
“粮仓呢?”
“已查封。存米约两千石,够咱们全军吃十天。”
马雄点头,目光落在被绑成一串的老者身上。那个献降书的老名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老人家。”马雄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老者涕泪横流,“是……是町奉行大人逼我们这么做的!他说若是不抵抗,等将军击退明军后,全镇都要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啊!”
“町奉行?人呢?”
“昨夜……昨夜就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往江户去了……”
马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就是说,你们被当成了弃子。用你们的命,拖慢我军半日行程,好让江户那边多准备一天。”
老者哑口无言,只是磕头。
“我不杀你们。”马雄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镇子我要烧了。粮食、武具,全部带走。你们可以逃,也可以留。但记住——”他环视街边那些窗缝后的眼睛,“从今往后,关东是大明的关东。德川家的话,不管用了。”
他调转马头,出镇时只留下一道命令:“放火。”
半个时辰后,这个名叫“藤泽”的大镇陷入熊熊火海。黑烟冲天而起,在平原上形成一道醒目的狼烟。马雄带着骑兵继续北上,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因为他知道,这道烟,就是最好的劝降书。
午时,相模川北岸。
李定国率领的中军主力已推进四十里。三万步军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如移动的蓝色城池,在平原上稳步推进。炮兵营的骡马拖着沉重的大炮,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景象,让许多从征多年的老兵都感到诧异。
几乎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路口,都能看到白旗。
有的白旗挂在竹竿上,插在村口;有的白旗铺在路中央,上面还压着几袋米粮;有的白旗甚至挂在树枝上,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旗帜材质五花八门——白布、白纸、甚至扯碎的白色内衣。简陋,却透着一股绝望的顺从。
一些胆大的村民跪在路边,额头贴地,不敢抬头。更有些村落派出老者,捧着粗陋的“降表”和户册,战战兢兢地献上。
李定国没有停留,只是下令:凡献降表者,收缴武器,登记户册,即视为归顺,不予侵犯。但若敢藏匿兵器、私通残敌,藤泽镇就是前车之鉴。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于是白旗越来越多。从零星几点,到沿途皆是,最后竟如秋日芦花,白茫茫一片。有些村落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交出躲藏在本地的溃兵,或者揭发邻村“暗通幕府”的“奸细”。
人性之卑怯,在生死面前暴露无遗。
“侯爷,马雄传来鸽信。”参军策马赶上李定国的车驾,“前锋已过镰仓,距江户不足六十里。沿途遭遇零星抵抗,皆已扫平。马雄请示,是否要等主力汇合,再进逼江户?”
李定国展开信纸。马雄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骑兵先锋一路势如破竹,半日推进八十里,自身伤亡不足百人。沿途村镇望风而降,甚至有些地方的豪商主动献上钱粮,求“王师庇护”。
太顺了。
顺得让人脊背发凉。
“传令马雄。”李定国提笔在信纸背面疾书,“在镰仓休整一个时辰,补充饮水草料。但不得入城,不得分散兵力。等我主力抵达后,再议进兵。”
他将信纸卷起,递给传令兵。看着信兵策马远去的背影,李定国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侯爷在担心什么?”身旁忽然传来轻柔的女声。
李定国转头,看到一匹白马缓步跟上他的车驾。马上之人正是岛津樱——她今日换了身深紫色骑装,外罩轻甲,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干练英气。只是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
“樱夫人昨夜未休息好?”李定国不答反问。
“处理降兵事宜,忙到三更。”樱微微一笑,“方才路过几个村落,看到百姓跪迎王师,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们跪拜的是德川家的代官,如今跪拜的,是大明的龙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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