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迂回奇袭破天险(2/2)
“守军头目招供,”哨长擦着刀上的血渍过来,“酒井忠世在箱根后方的秣场砦,只留了八百人看守粮草。主力全压在前线。”
“好。”吴安国精神一振,“全速前进!”
午时差一刻,风穴峡谷。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窄裂谷,长约三里,最宽处不过二十丈。谷底有一条溪流,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峡谷西口,便是日军在箱根后方的核心据点——秣场砦。
砦堡建在谷口高地上,木质栅栏围起方圆百丈的场地。里面堆积如山的草料、粮袋、火药桶,还有上百辆运粮的大车。此刻正是午炊时间,炊烟从砦堡里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日军的喧哗声。
守将小笠原忠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武士,此刻正坐在砦堡本丸的屋檐下,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佩刀。刀名“村正”,是家传宝刀,据说曾饮过二十七名武士的鲜血。
“大人,前线传来消息。”一名足轻跪地禀报,“酒井老大人说,明军今日攻势异常猛烈,鹰巢砦请求增援。”
“增援?”小笠原冷笑,“酒井大人麾下八万大军,还缺我这八百人?告诉他,秣场砦关系全军粮草,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可是……”
“没有可是!”小笠原将擦刀布扔在地上,“箱根天险,固若金汤。明军再猛,还能飞过来不成?去,让炊事班多煮些饭,今日加菜——把昨天猎到的那头野鹿炖了。”
足轻唯唯诺诺退下。小笠原继续擦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他在江户的宅邸里,新纳的侧室刚给他生了个儿子。等这场仗打完,他要请将军赐个“松平”苗字,让儿子将来能当上旗本……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峡谷东口传来,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笠原霍然起身:“什么声音?!”
“大人!不好了!”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冲进来,“峡谷里……峡谷里出现明军!”
“胡说八道!”小笠原一脚踹翻哨兵,“明军都在正面,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透过本丸的箭窗,他真的看到了——峡谷中,深灰色的人潮如洪水般涌来。他们不打旗号,不穿显眼衣甲,但手中那些短铳、腰间那些铁壳,分明是明军才有的装备!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冲锋的速度极快。峡谷两侧岩壁上,竟有数十人如猿猴般攀爬,从高处向砦堡抛掷着什么。
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落在粮堆上、草料中、火药桶旁。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将秣场砦变成一片火海。草料烧起的浓烟冲天而起,粮袋被炸开,白米混杂着黑烟四处飞溅。火药桶的殉爆更是惊天动地,整个砦堡的木栅栏被气浪掀飞,守军在烈焰中惨嚎奔逃。
“敌袭——!!!”小笠原终于发出凄厉的嘶吼,但已经晚了。
吴安国站在峡谷中段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冷静地观察战局。海蛟营士兵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推进。燧发短铳在百步内威力惊人,日军足轻的竹胴根本挡不住。偶尔有武士嚎叫着持刀冲来,立刻会被数支短铳齐射打成筛子。
“传令:一队占领西口,堵死日军退路。二队三队清剿残敌,重点寻找地图室、文书库。四队,跟我来——”吴安国跳下岩石,“我们去给酒井忠世,送一份大礼。”
他所说的“大礼”,是秣场砦后方那条直通箱根主阵地的官道。此刻,火势已经蔓延到官道两侧的树林,滚滚浓烟顺着山风向西飘去。
飘向箱根前线。
未时正(下午两点),箱根鹰巢砦。
酒井忠世站在了望台的边缘,手中单筒望远镜剧烈颤抖。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不是因为正面明军又一波凶猛的炮击,而是因为身后——东北方向天际,那滚滚升起的浓烟。
“那……那是何处?!”他的声音嘶哑。
身旁副将颤声答道:“看方位,应是……应是秣场砦。”
“秣场砦?”酒井忠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秣场砦距此十五里,中间隔着足柄山!明军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名满身血污的武士踉跄冲进了望台:“老大人!不好了!明军……明军从风穴峡谷杀出来了!小笠原大人战死,秣场砦失守,粮草全部被焚!”
了望台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明军不仅绕过了箱根天险,还直接捅穿了他们的后勤命脉。没有粮草,八万大军还能撑几天?更可怕的是,后路被截,军心立刻就会崩溃。
“不可能……这不可能……”酒井忠世松开副将,踉跄后退两步,靠在栏杆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江户城送来的一份密报,说大明靖海郡王郑成功的舰队出现在伊豆外海。当时他和幕府众老中商议,一致认为明军海军再强,也不可能在相模湾登陆——那片“鬼海”,这个季节的风浪足以掀翻任何大船。
但他们偏偏做到了。
不但登陆了,还穿越了连本地猎户都视为畏途的足柄山,精准地袭击了最要害的秣场砦。
这是何等恐怖的投送能力!何等精密的协同作战!
“老大人!前线急报!”又一名传令兵冲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明军主力突然全线猛攻!鹰巢砦下出现至少三十门重炮,弟兄们……弟兄们顶不住了!”
酒井忠世缓缓抬头,望向正面战场。透过硝烟,他看到明军的蓝色方阵如潮水般涌上山道。这一次,他们的进攻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总攻。炮火密度比之前猛烈数倍,开花弹如雨点般砸在砦堡上,碎石木屑漫天飞舞。
正面强攻,背后奇袭。
腹背受敌。
“酒井大人!请速做决断!”副将跪地嘶喊,“是战是退,再不决定,全军都要葬送在此!”
酒井忠世闭上眼睛。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十六岁初阵,跟随德川家康参加关原合战;三十五岁受封老中,辅佐二代将军秀忠;六十岁大寿,三代将军家光亲自为他斟酒……
德川家对他恩重如山。
可是,这仗,真的打不赢了。
“传令……”老将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各砦守军,交替掩护,向小田原方向撤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那江户……”
“江户守不住了。”酒井忠世惨笑,“箱根一失,关东无险可守。告诉江户城的诸位,能走的……都走吧。”
他解下腰间佩刀——那是将军家光赐予的“日光一文字”,缓缓抽出。刀身在硝烟弥漫的阳光下,依然寒光凛冽。
“老大人!您这是……”
“我酒井忠世,受德川三代厚恩。今日箱根失守,皆我之罪。”老将平静地说,“唯有一死,以谢将军。”
“不可啊——”
副将的哭喊声中,酒井忠世横刀颈前,用力一拉。
鲜血喷溅在了望台的木地板上,与远处熊熊燃烧的秣场砦浓烟,构成一幅凄绝的画面。
未时三刻,箱根山道。
李定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日军防线的异常。原本顽强抵抗的各处砦堡,炮火突然稀疏下来。一些砦堡甚至升起白旗,守军丢下武器,从后山小径溃逃。
“侯爷!吴安国部信号!”参军指着东北方向天空——三支红色火箭正冉冉升起,在浓烟背景中格外醒目。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奇袭成功,日军后勤已断。
“全军压上!”李定国翻身上马,抽出腰间指挥刀,“传令各营:放弃缓进,全速突击!今日日落前,我要站在箱根山顶!”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新军将士憋了三天的闷气,此刻全部爆发出来。燧发枪方阵不再保持严密队形,而是以散兵线快速突进。掷弹兵冲在最前,掌心雷如不要钱般投向日军残余工事。骑兵部队从侧翼包抄,追杀溃逃的日军。
兵败如山倒。
失去统一指挥的八万幕府军,此刻变成无头苍蝇。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不知道情况还在前顶,山道上挤成一团。明军的炮弹落入人群,每一发都能掀起血雨腥风。更致命的是来自背后的袭击——吴安国的海蛟营在焚毁秣场砦后,立刻沿着官道向西突击,正好撞上溃退下来的日军后队。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些武士选择切腹,跪在路旁完成最后仪式;更多的足轻和杂兵丢盔弃甲,跪地求饶。山道、溪谷、密林,到处是丢弃的武器、旗帜、尸体。箱根九曲十八盘,每一盘都铺满了战败者的鲜血。
申时正(下午四点),李定国的帅旗插上鹰巢砦废墟。
这位镇东侯站在了望台的残骸上,脚下是酒井忠世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他环顾四周,箱根群山尽收眼底。西望,是已经隐约可见的关东平原;东眺,相模湾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侯爷,战果初步统计。”参军捧着册子禀报,“此役毙敌约两万三千,俘虏三万有余,其余溃散。我军伤亡……不到三千。”
一比十的战损比。
但李定国脸上没有喜色。他望着山道上那些跪地投降的日军俘虏,其中不乏白发老卒和稚嫩少年。这一仗,大明赢了,赢在火器,赢在战术,赢在跨海迂回的胆魄。
可他也清楚,箱根只是第一道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江户城——德川幕府经营六十年的终极堡垒,以及那座城里,那个宁死不降的将军,德川家光。
“吴安国部到何处了?”
“已控制风穴峡谷,正在收拢降兵。吴统制请示,是否向小田原进军?”
李定国沉思片刻:“让他原地休整,等待郑郡王舰队接应。小田原……”他望向东方那座隐约可见的滨海城池,“留给岛津家的协从军去收拾吧。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黎明,兵发江户。”
“是!”
参军匆匆下去传令。李定国独自站在废墟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日军部队正在向南溃逃,那是小田原藩主稻叶正则的旗号——此人见势不妙,竟抛下箱根友军,率先逃了。
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但李定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一仗赢得太顺了,顺得有些不真实。酒井忠世是德川家光最倚重的大将,箱根是关乎江户存亡的天险,怎么会如此轻易放弃?即便腹背受敌,以日军的顽固,至少也该血战到底,拖上明军三五日才对。
除非……江户那边,有什么比箱根失守更紧急的事?
或者,有什么比死守箱根更重要的图谋?
李定国猛地转身:“来人!立刻飞鸽传书给郑郡王,询问海上可有异常?再派‘夜枭’精锐,速往江户方向侦查——我要知道,德川家光此刻到底在做什么!”
夕阳完全沉入相模湾时,箱根山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是这寂静中,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而在东北方向百里外的江户城,天守阁最高层的灯火,彻夜未熄。
德川家光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信来自北方,落款是一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名字。
窗外的江户城,万家灯火依旧,但这位征夷大将军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