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烬途初启 稚语摹形（1/2）

晨光如金，透过木窗的缝隙，在粗糙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斑。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桌上几张潦草的手绘地图和几枚用作标记的彩色石子。雷烬坐在窗前的木墩上，那条暗金纹路隐现的右臂平放在膝头，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臂甲内那股沉凝的力量随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如同酣睡巨兽的鼻息，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他在尝试最精细的控制。不是爆发，不是挥击，而是让力量如同流水般在臂内特定的脉络中循环，感受其与外界灵气——尤其是从屋后山崖秘境入口处弥漫出的、带着光茧脉动韵律的灵气——之间那种微妙的共鸣与排斥。这个过程枯燥且耗费心神，稍有不慎便会引来臂内力量本能的躁动，但他每日晨间都要进行至少一个时辰。这是他自我磨砺的功课，也是他感知那个沉睡于灵脉深处存在的另一种方式。

“吱呀——”木门被轻轻顶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小悟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见雷烬正闭目凝神，便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灵巧地跳上桌子，好奇地拨弄了一下那些彩色石子。

雷烬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捣乱。早饭在灶台上温着，自己去拿。”

小悟“吱”了一声，却没立刻跑向厨房，反而凑到雷烬身边，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右臂臂甲边缘那些已经稳定下来的暗金纹路。一股温热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弱波动从雷烬臂上传来，小悟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这小东西似乎特别喜欢雷烬右臂散发出的这种既凶悍又沉静的气息，把它当成了某种高级的“暖炉”和“安心毛毯”。

自从光茧稳定、雷烬在此定居后，小悟便成了这崖顶小屋最活跃的成员。它似乎将守护光茧的职责也纳入了自己的本能，每日除了黏着雷烬，便是蹲在秘境入口处的那片发光藤蔓前，竖着耳朵倾听什么，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吱吱呀呀”比划一番，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对象交流。雷烬起初不明所以，后来渐渐察觉，当小悟做出某些特定动作或发出特定音调时，秘境深处光茧的脉动偶尔会出现极其细微的、仿佛回应般的节奏变化。这发现让他心中那潭死水般的沉寂，偶尔也会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今天打算做什么？”雷烬结束晨课，睁开眼，看向正抱着一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浆果啃得汁水淋漓的小悟。他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晨练、巡视秘境入口周边、记录光茧及灵脉的细微变化（依靠墨匠留下的简易监测仪和自身的感知）、准备食物、下午继续力量掌控练习或研读陆离数据道标残留信息中那些关于新生法则的碎片记录（通过一个与基地定期同步数据的便携终端）、傍晚时分则雷打不动地坐在秘境入口前，对着那片沉寂的藤蔓，说些毫无逻辑的闲话，或是长久的沉默。

小悟放下浆果，用前爪擦了擦嘴，然后跳到雷烬面前，伸出爪子，先指了指屋外，又指了指秘境方向，最后两只爪子拢在一起，做了个“打开”然后又“四处张望”的动作，嘴里“吱吱”叫个不停，眼神里充满期待。

雷烬看懂了。这小家伙在提议“出去转转，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对光茧）有用的东西”。它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表达了。以前雷烬总是摇头拒绝，他离不开这里，哪怕片刻。光茧虽然稳定，但与灵脉深度结合，其状态与周遭环境息息相关，他生怕自己离开期间会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况且，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但今天，他看着小悟那充满灵性的眼睛，又想起昨日从便携终端同步到的、猎妖师例行通报中的一段信息：“新生法则持续渗透，各地报告微量异常能量波动及生态适应性变化。西北‘涿光之野’方向，近期有巡林者报告发现短暂出现的、类似‘记忆回响’的虚幻光影现象，性质温和，未造成损害，疑似与深层灵脉扰动或残留情感变量有关。”

“记忆回响”……情感变量……

雷烬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苏弥最后的存在融入了新生法则，她的记忆、情感是否也以某种形式散逸、沉淀在了这个世界的一些角落？那些“回响”是否可能与她有关？即便无关，去了解这些新生法则下的新现象，是否也能对理解光茧的状态、甚至寻找唤醒她的可能性有所启发？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思绪。一直固守此地固然是守护，但被动等待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陆离的数据碎片里反复提及“变量”与“互动”，或许……主动去接触和了解这个正在剧变的世界，本身也是一种探索。

他沉默良久，久到小悟都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裤脚。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去可以。”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久未远行的干涩，“但不能久。先去最近的有异常报告的地方看看。而且，”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小悟，“你得听话，不准乱跑，不准惹麻烦。”

小悟立刻兴奋地“吱吱”叫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挺起小胸脯，用爪子拍着胸脯，做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只是配合它那圆滚滚的身材和滴溜溜的眼睛，显得格外滑稽。

雷烬没笑，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他起身开始准备。带上必要的干粮和水，检查了一下右臂的拘束装置（虽已稳定，但长途行动仍需额外固定），将便携终端调至环境监测和地图模式，又特意从屋角一个藤箱里取出几片墨匠留下的、刻有基础防护和隐匿符文的小型玉板带上。最后，他走到秘境入口前，对着那片静谧的发光藤蔓低声道：“我出去几天，看看情况。这里……交给你自己了。”他不知道光茧能否“听”到，或许这只是一种自我告慰。但说完后，他感觉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移开了一丝缝隙，透入一缕带着咸味和海风气息的光。

第一站，他选择了距离招摇山约三百里、位于一片丘陵与湖泊交界处的“荻花泽”。根据通报，那里曾有渔夫在雾霭弥漫的清晨，看到湖面上倒映出不属于当季的繁花盛景，并有隐约的、类似孩童嬉笑的声音随风飘来，持续片刻便消散，未影响实际生态。

乘坐的交通工具是一艘简陋的、由雷烬自己伐木拼接、并尝试用右臂微弱力量固化关键部位的小型木筏。驱动方式也很原始——靠桨。他没用右臂的力量来推进，那太显眼且消耗不可控。选择木筏是为了更安静地接近，也不易被可能存在的其他观察者注意。

小悟对乘船充满了新奇，起初乖乖蹲在筏头，很快便开始不安分，试图用爪子去捞水里的游鱼，被雷烬低声喝止后，又对掠过水面的水鸟“吱吱”叫嚷。雷烬不得不分心盯着这个小麻烦。

行程比预想的慢。新生法则影响下，许多地方的地貌水系发生了微妙变化，旧地图只能参考。他们花了将近两天时间才接近荻花泽区域。空气中的水汽明显加重，带着植物腐败与新生交织的复杂气息。远远望去，大片枯黄与初生的嫩绿交织的荻荡在风中起伏，如同大地绵延的呼吸。

雷烬将木筏藏在一处隐蔽的河湾，带着小悟步行接近。他收敛气息，右臂的力量也降至最低波动，如同蛰伏的礁石。小悟似乎也感受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氛围，安静下来，紧紧跟在雷烬脚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他们在荻荡边缘的土丘上潜伏下来，时近黄昏。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光线昏暗。雷烬耐心等待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湖面。小悟则趴在他旁边，鼻头微微翕动，似乎也在努力感知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风声、水声和偶尔的水鸟啼鸣，并无异常。就在雷烬开始怀疑通报是否准确，或者现象已不再发生时，小悟忽然用爪子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臂，指向湖心某处。

凝神望去，只见那里原本平静的暮霭，开始缓缓旋转，泛起极其微弱的、七彩的涟漪，如同滴入水中的油彩。紧接着，湖面倒影发生了变化——明明岸边的荻花尚未抽穗，倒影中却浮现出一片如梦似幻的、盛开着紫色与白色花朵的荻花丛，花朵饱满欲滴，仿佛另一个时空的投影叠印在了水面上。同时，一阵极其空灵、缥缈的孩童嬉笑声，若有若无地随风传来，笑声清脆欢快，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空洞感，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毛。

“记忆回响……”雷烬屏住呼吸，仔细感知。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自然录制的、因特定环境条件（也许是地脉扰动、水汽与光线角度、加上新生法则的某种“显影”特性）而短暂重现的过往场景碎片。那笑声，那花景，或许是很久以前某个瞬间留在此地灵脉中的情感印记。

他尝试微微调动右臂的一丝感知力量，去触碰那片虚幻的倒影。力量触及的刹那，他“听”到的笑声似乎清晰了一瞬，但其中欢快的底色下，隐隐透出一丝被掩盖的、极其细微的……孤独与渴望？这感觉一闪而逝，无法捕捉更多。倒影和笑声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便如同雾气般缓缓消散，湖面恢复原状，只剩下真实的枯黄荻荡在暮色中摇曳。

没有危险，没有收获，只是一次奇异的旁观。但雷烬心中却并不平静。那种细微的情感残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光茧。苏弥散逸的情感与记忆，是否也以类似甚至更复杂的形式，存在于世界的某些角落？如果能够收集、理解这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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