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第257天 迟到(3)(1/2)
调解会议安排在劳动仲裁委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长方桌,我们坐一边,潇潇和她请的律师坐另一边。仲裁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严肃,翻看着案卷。
潇潇今天穿了一身黑,衬得脸色更加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反复绞着衣角,那个习惯性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律师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我方由我、小刘,还有人事经理出席。证据材料整齐地码放在面前。
程序性询问后,仲裁员让潇潇方先陈述理由。
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他的话术比申请书更加娴熟,将潇潇塑造成一个“承受多重巨大打击却仍坚持工作、无奈因公司缺乏人文关怀而被粗暴辞退”的悲剧角色。他出示了几份材料复印件:一份死亡证明,显示配偶于数月前病故;一份儿童医院的诊断书,写着某种复杂的先天性疾病名称;还有一份社区开具的、证明其婆婆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症需要长期照料的说明。
每出示一份,律师就刻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仲裁员和我们。仲裁员看着那些材料,眉头微微蹙起。
轮到我们。小刘沉着地出示了考勤记录、警告书、工作延误的证据链。他强调,公司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多次沟通、警告无效后,基于明确的规章制度做出的合法处理。个人困难值得同情,但不能凌驾于集体规则之上。
双方各执一词。调解很快陷入僵局。仲裁员尝试斡旋,但潇潇方坚持高额赔偿,我们当然无法接受。
休会片刻。我走到走廊尽头透气,心里堵得慌。那些证明……看起来不像假的。难道她说的那些悲惨事,大部分是真的?如果是这样,我们辞退她,在道义上……
不,我立刻否定这个想法。是真的又如何?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她的情况值得帮助,但不应该通过无底线容忍违纪来实现。否则,对其他人公平吗?
重新回到会议室。气氛更加凝重。潇潇的律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赔偿金额略有降低,但依然包含精神损失等名目,并要求公司公开道歉。
小刘代表我们坚决拒绝。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一直沉默的潇潇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陈经理,”她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如果那天,2号电梯没有坏,如果它按时到达,如果我没有被关在里面那么久……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2号电梯?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我猛地想起那份在抽屉里找到的旧简报。“电梯意外事件”……“女性员工”……“猝死”……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潇潇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古怪的笑容,牙齿显得特别白。“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一些旧事。公司里老电梯,总出毛病,不是吗?尤其是2号梯,听说……不太干净。”
她的律师轻轻拉了她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话偏离了主题。仲裁员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潇潇不管不顾,只是盯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冰冷的、怨毒的东西在流淌:“你们只知道我迟到,怪我耽误工作。可你们谁知道,我每天是踩着什么样的点,挤进什么样的电梯,才能坐到那张办公桌前的?谁知道我为了不迟到,付出了什么?”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音。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
“潇潇女士,请控制情绪,陈述与本案相关的事实。”仲裁员敲了敲桌子。
潇潇似乎抖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瑟缩的样子。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已经像一道裂缝,在这个充满法律条文的房间里悄然绽开。
调解最终破裂。仲裁员宣布择日开庭裁决。
走出仲裁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觉不到暖意。小刘和人事经理讨论着接下来的诉讼策略,语气里不乏对潇潇方胡搅蛮缠的恼火。但我几乎没听进去。
“2号电梯……不太干净……”
“如果那天,2号电梯没有坏……”
那些话,连同抽屉里那份模糊的简报,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我浑身发冷。
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
借口检查消防设施,我很容易地调阅了近几个月的电梯维修保养记录。记录很详尽。我一页页翻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找到了。
去年农历十一月初一。上午8:47分。2号电梯。故障代码显示“轿厢意外骤停于6-7楼之间,应急照明启动,呼救按钮响应,后动力恢复,轿厢平层至7楼”。维修记录注明:“检查未发现明确机械故障,疑为控制系统瞬时干扰。已重置。轿厢内有一女性乘客晕厥,由同事陪同送医。”
送医。然后呢?
简报上说“抢救无效身亡”。
我死死盯着那条记录,又往前翻,往后翻。没有其他关于此事的记载。仿佛那条故障和随后的“晕厥送医”,只是一次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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