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亡音启魄(1/2)
一截剐自腿骨的笛,吹不出宫商角徵,只吹得星图崩裂。
血浇的诗魂石醒了,蓝光如饿蟒,噬向将熄的残烛。
十二道律吕是钉进颅骨的楔子——宫音震地,徵声裂天。
他枯骨上蒸腾的死气撞上蓝焰,嗤响如滚油泼雪。
星图的裂痕里渗出黑血,那是归墟在蚕食文明的金线。
琉璃臂寸寸龟裂,焚身光焰中映出千年后杜诗燃烧的金芒。
“血诗稿…钥匙…” 他喉间滚出的遗言,锈着盛唐的血。
那截剐自我腿骨的笛子沉甸甸躺在掌心。温热黏稠的血沿着惨白骨管蜿蜒爬行,在匕首刮出的深槽里淤积成暗红的小洼。指腹碾过粗糙骨面,黏附的筋肉残渣带着生命的余温,混着骨粉的涩味钻进鼻腔。像攥着一截刚从乱葬岗刨出来的腐肢。右腿被硬生生剜去骨头的空洞剧痛,此刻才真正苏醒,像有把无形的钝锯在骨髓腔里反复拉扯,每一次心跳都把虚无的深渊泵得更深更冷。草堂里腐朽的霉味、汗酸馊臭、脏腑溃烂的甜腥,和新鲜血液的铁锈气绞成一团浓稠的雾,沉甸甸压在肺叶上。
榻上那点游丝般的喘息,停了。
“老杜…”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刀刃。我猛地提气,断肢处蛰伏的剧毒毒针瞬间刺穿所有伪装,眼前炸开一片猩红的血网。牙关死命咬合,下颚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才把那声惨嚎摁死在胸腔。右臂肌肉痉挛着抬起,带血的骨笛狠狠撞上嘴唇。粗糙的骨茬刮过干裂的唇瓣,火辣辣的痛混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喉头。
吹!
肺叶挤压出的气流撞进骨笛,却只在歪斜的孔洞里撞出个破败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病鸦。血沫堵在孔眼,气流在里面乱窜,发出濒死的“嗬嗬”声。榻上,杜甫枯槁的胸膛彻底沉寂下去,连最后那点象征活气的凹陷都凝固了。
他妈的——!
视网膜上猩红的系统警告陡然扭曲,炸开一片沸腾的幽蓝乱码。无数光点、线条在虚空中疯狂解构重组,墨迹淋漓的《赠崴兄》凭空浮现!
“崴骨存诗魄…星图裂处是归墟…杜魂不灭照长河…”
每一个字都在癫狂跳动,墨色如墨。最终,“崴骨”、“杜魂”、“归墟”这几个字眼,像烧熔的烙铁,骤然爆出刺眼欲盲的金光,狠狠砸进意识深处!
“锚点生命体征:0.1%…0.09%…衰竭不可逆!”
“侦测到高共鸣精神印记载体(骨笛)!强制启动灵魂频率锚定!”
“注入声波谐振序列:黄钟(宫)—大吕(变宫)—太簇(商)—夹钟(变徵)—姑洗(角)—中吕(变徵)—蕤宾(变宫)—林钟(徵)—夷则(变宫)—南吕(羽)—无射(变宫)—应钟(变宫)!”
冰冷的电子音裹挟着无法言喻的“频率实体”蛮横地夯入脑海!那不是声音,是十二根烧红的、刻满上古律吕铭文的巨钉,直接楔穿头骨,凿进神经!每一个音符对应的“位置感”、“重量感”、“灼烧感”都清晰无比!黄钟的浑厚如泰山压顶,大吕的冷冽似冰川倒悬,太簇的锋锐若万箭攒心…更可怕的是变徵与变宫,音阶陡转的撕裂感,像有双无形巨手抓住你的灵魂,要生生撕成两半!
十二律吕…宫商角徵羽…老杜烧糊涂时念叨的…就是这要命的鬼东西!
我猛地闭眼。断腿处焚烧的剧痛被强行摁进意识深潭,化作一片闷燃的地狱火海。所有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戾气,所有对这狗屁世道和操蛋系统的滔天恨意,连同对榻上那具枯骨最后的不甘…全他妈灌进这支黏着我血肉骨髓的骨笛!
手指僵硬如冻裂的枯枝,痉挛着摸索粗糙的孔眼。第一个音,黄钟——宫!意志如铁锤,狠狠砸向那根烧红的“宫音巨钉”!
“呜——嗡!”
一股低沉、雄浑、仿佛大地深处熔岩奔涌的震动从骨管最深处炸开!不再是呜咽,是垂死巨兽从胸腔里挤出的、裹挟着血腥铁锈味的咆哮!气流冲开淤血,喷出笛孔。
嗡——!
怀中诗魂石猛地一跳!滚烫!不再是警告的刺痛,是沉寂万载的火山轰然喷发!幽蓝的光液如同被囚禁的毒龙,挣裂石皮,咆哮而出!不再是飘忽的光带,瞬间拧成一股凝练如实质的蓝色光矛,带着洞穿虚空的厉啸,直刺杜甫心口!
噗!
蓝矛没入胸膛的刹那,那具枯槁的躯体如同被千斤重锤击中,整个向上弹起!深陷的眼窝猛地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在蓝光映照下死白一片!
紧接着,大吕(变宫)!意识狠狠撞向那根冰冷刺骨的“变宫钉”!笛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冰锥刮过颅骨!气流在喉管里拉出刀割般的痛楚,血沫呛进气管,从鼻腔喷出!
诗魂石蓝光大炽!光矛暴涨,炸成一片怒卷的蓝色狂潮!不再是温柔的奔流,是暴怒的星河倒灌!它蛮横地冲刷着杜甫的躯壳,所过之处,草堂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墙簌簌剥落灰尘,地面血泊里的草屑无风自动!死寂的空间被强行注入狂暴的生命力!
杜甫的身体在蓝潮中疯狂痉挛!皮肤下那些蛛网般盘踞的、象征脏器衰竭的青黑淤斑,如同遇到天敌的毒虫,在幽蓝烈焰的灼烧下飞速消融、汽化!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爆出一声被淤血堵塞了半生的、撕心裂肺的抽吸!
“呃啊——嗬!!!”
狂喜的岩浆尚未喷涌,异变陡生!
当我的意识驱动手指,死死按住孔眼,将笛音强行扭向第四个音符——夹钟(变徵)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在脑海深处炸开!那根代表“变徵”的烧红巨钉,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下!钉体上繁复的律吕铭文骤然亮起刺目血光!意识被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不再是草堂!
是潼关!
血!铺天盖地的血!残破的唐军旗帜在腥风中猎猎作响,又被铁蹄踏碎!安禄山的叛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汹涌漫过尸骸堆积的关隘!刀光闪烁,人头滚落,妇孺的惨嚎、战马的嘶鸣、骨骼碎裂的脆响…无数声音混杂成毁灭的交响,蛮横地灌入耳膜!一个被长矛贯穿胸膛的老卒,正对着我,口中血沫喷涌,眼神空洞地嘶喊:“守…守不住了…” 那不是幻象,是烙印在历史血肉里的真实!是杜甫未来《悲陈陶》的惨烈底色,被这该死的“变徵”之音强行撕开!
“呃啊——!”现实中,我喉头一甜,滚烫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笛音戛然而止!维系着我和那蓝色光潮的联系瞬间绷紧,几欲断裂!诗魂石的光芒剧烈摇曳,杜甫身上奔涌的蓝光也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不能断!老杜!挺住!
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的执念化作滔天凶焰!我把满口破碎的内脏和滚烫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腥咸黏稠的血块糊住气管,窒息感如潮水涌来。右臂肌肉贲张欲裂,青筋如虬龙盘绕,几乎将粗糙的骨笛捏碎!再次将它狠狠怼进被血染红的唇齿间,无视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碎裂唇肉的刺痛!
吹!给我吹下去!
意志化作燃烧的陨石,裹挟着灵魂残片,狠狠撞向那根血光冲天的“变徵钉”!
“咿——呀——!!!”
一个凄厉、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从血笛中迸发而出!那不是乐音,是厉鬼的嚎哭,是绝望的嘶鸣!空气被这尖啸撕裂,发出高频的嗡鸣!草堂角落一只肥硕的老鼠应声爆成一团血雾!
噗!噗!噗!
我眼角、耳蜗、鼻腔同时渗出温热的液体!眼前的世界彻底被猩红覆盖!但那股几乎将我灵魂震散的剧痛,被这股凶戾到极点的意志强行压了下去!断腿处深不见底的虚无空洞,此刻仿佛成了容纳这无边痛楚的容器,被塞得满满当当!
诗魂石上即将溃散的蓝光被这厉鬼般的尖啸死死拽住!蓝光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轰然暴涨!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蛮横的蓝色光洪,裹挟着湮灭一切死气的威能,决堤般再次注入杜甫的躯壳!
他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又重重砸回草席!皮肤下残余的死亡阴影在蓝焰的焚烧下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化为黑烟消散!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濒死的白翳被蓝光彻底驱散,浑浊的瞳孔深处,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如同被风暴摧残后挣扎重燃的火种,艰难地亮了起来!虽然依旧涣散,但那…是活人的光!
蓝光奔涌冲刷之下,杜甫脸上被我喷溅的血点,如同滴在烧红烙铁上的水珠,瞬间被幽蓝光焰吞噬、分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枯瘦蜡黄的脸上,被死亡笼罩的灰败潮水般退去,一种病态的、失血过多的苍白透了出来,像久藏地窖的劣纸。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涣散,又再聚焦,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枯草般的睫毛颤抖。
活…活过来了…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疲惫。紧绷如弓弦的神经骤然松弛,带起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锚点生命体征:稳定(15%)。熵减波动终止。局部干预代价:宿主右下肢功能性永久损伤(70%),生物结构损伤(胫骨缺失)。生命体征同步衰减:内出血(中度),神经损伤(重度)。”
猩红的系统提示冷酷地悬浮在视野边缘,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判决。我扯了扯嘴角,肌肉牵动脸上的血痂和泥污,传来撕裂的痛。右腿的巨大创口在粗粝布条捆绑下,传来深远的、麻木的空洞感。伸手在血泊泥泞里摸索,冰冷沉重的骨笛和“诗剑笔”入手。死死攥住,贴在心口。琉璃化的左胸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震颤共鸣,仿佛这两件浸透血污的器物,已经成了我身体深处不可分割的异骨。
死寂。只有两人沉重、艰难的喘息在破败的草堂里交织。油灯的火苗已缩成一点黄豆大小的幽蓝,顽强地跳动着,将我和杜甫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泥墙上,如同远古岩洞里挣扎的图腾。
就在这喘息稍定的死寂里,昏睡中的杜甫眉头猛地一蹙。刀刻般的法令纹更深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地嚅动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在与无形的噩梦搏斗。
“…星…” 一个模糊的音节挤出唇缝,带着痰液堵塞的咕噜声,微弱得像秋虫的哀鸣。
“…图…” 嘴唇张合,气息微弱断续。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在身下浸透汗血的草席上抓挠,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裂…了…” 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带着梦魇般的惊悸和绝望,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长河…断…” 声音戛然中断,仿佛被无形的利刃斩断。随即是更剧烈、更急促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拉到极限!
“…归墟…在…在…在哪儿…”
最后一个“在”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般,化作一声悠长、颤抖、如同游丝般的气音,飘散在草堂冰冷污浊的空气里,留下一个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巨大问号。
油灯那点幽蓝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随即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源消失,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惨淡的月光从破窗的缝隙里吝啬地透进几缕,勉强勾勒出草席上人形的轮廓和泥墙斑驳的阴影。我瘫在冰冷粘稠的血泥里,琉璃化的左半身像一块万年玄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右腿残肢处那虚无剧痛形成的冰火两极,持续绞杀着所剩无几的清明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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