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亡音启魄(2/2)
黑暗深处,杜甫的呼吸变得绵长却依旧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病态的嘶鸣。他紧锁的眉头在月光的冷辉下如同凝固的沟壑。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遍,固执地重复着那几个破碎的音节,仿佛在与某个来自时空尽头的、不可名状的巨大深渊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绝望呓语。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冷月从破窗的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草席上杜甫枯瘦的轮廓和我瘫在血泊中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馊和脏腑深处透出的腐败甜腥,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蒙在口鼻上。右腿剐骨处的空痛已从尖锐的撕裂蜕变成深不见底的虚无,每一次心跳都把那片空洞泵得更深、更冷,仿佛整条腿早已被遗忘在某个血腥的屠宰场。
怀中诗魂石残余的幽蓝微光,如同濒死萤火,在杜甫蜡黄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呼吸绵长却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起细微的、病态的嘶鸣,像破旧风箱在深渊边缘拉扯。昏睡中,他眉头紧锁如刀刻的沟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固执地重复着那几个梦魇般的音节:“…星…图…裂…长河…断…”
星图裂…长河断…归墟在哪儿…
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我同样残破的意识。视网膜深处,系统猩红的警告如同未干的血痂:“锚点生命体征:稳定(15%)”。稳定?这摇摇欲坠的15%,是用我半条腿和半条命换来的!手指痉挛着,在冰冷黏腻的血泊泥泞里摸索。粗糙的骨笛和那截断笔重铸的“诗剑笔”入手,沉重、冰冷,带着死亡般的质感。我将它们死死攥住,按在琉璃化的左胸。一种奇异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震颤顺着琉璃物质传来,仿佛这两件浸透血污的器物,正与我残躯内某种非人的部分共振。
突然,诗魂石那点微弱的幽光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那冰冷的共振感刺入脑海!
嗡——!
不是声音,是空间的震颤!整个草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身下浸透血污的草席、背后冰冷的泥墙、头顶腐朽的梁柱…所有死物都在同一频率上发出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杜甫身上那点幽蓝的微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将他深陷眼窝里那点艰难维持的、活人的微光映得一片死白!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冷到冻结灵魂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毫无预兆地从诗魂石深处、顺着那冰冷的共振通道,狠狠贯入我的意识!
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感知”!
冷!那是超越西伯利亚寒潮的绝对零度,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成粉末!
静!那是连宇宙背景辐射都消失的、吞噬一切的绝对死寂!
空!那是比右腿的虚无空洞更彻底、更永恒的“无”,时间、空间、物质、能量…一切存在于此的概念都被彻底抹除!
在这片冰冷、死寂、虚无的绝对核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它无法被“看”清,只能被“感知”到其存在本身带来的、令人灵魂崩解的恐怖。它像一颗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冰冷的、沉默的…眼球?又或者是一个通往所有可能性尽头的、终极的…黑洞?不,这些形容都太贫乏。它就是“终结”本身!是“湮灭”的具象!是万物必将奔赴的、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归处!
归墟!
这个冰冷的名词如同宇宙的丧钟,在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响!所有关于“守护”、“长河”、“使命”的挣扎,在这绝对的“终末”面前,都渺小得如同尘埃!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绝望和寒意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几乎在这恐怖感知降临的同一刹那,视网膜上那片猩红的系统警告,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寒冰,骤然融化、重组!
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幅…裂开的星图!
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光线在视野中交织、蔓延,构成一片浩瀚繁复、精密运转的星云。那正是诗魂石多次投射、象征着“文明熵减算法”的DNA双螺旋星图!然而此刻,这片曾经稳定运行的璀璨星图,却布满了狰狞的、仿佛被巨爪撕裂的黑色裂痕!裂痕深处涌动着粘稠的、比黑暗更黑暗的“无”,正是我刚才感知到的那恐怖“归墟”的气息!
裂痕在蔓延!如同活物般贪婪地吞噬着星图边缘金色的光点!每吞噬一点金光,星图运转便滞涩一分,那裂痕便扩大一分!星图中央,一颗微弱却倔强闪烁的光点——象征着杜甫的存在——正被几条最粗大的黑色裂痕死死缠绕、撕扯,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警告!终极熵源‘归墟’锚定异常!”
“星图核心结构遭受不可逆侵蚀!”
“文明熵减算法崩溃率:42%…43%…44%…”
“长河断流风险:高!极高!!”
冰冷的提示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实质化的恐慌韵律!猩红的数字在裂开的星图上疯狂跳动!
与此同时,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琉璃化的左臂、左胸爆发!皮肤下那些深嵌的三星堆神树图腾,仿佛被星图裂痕的黑暗力量点燃,爆发出白金色的刺目光焰!不再是温暖的共鸣,是毁灭性的灼烧!琉璃表面“咔咔”作响,细密的裂纹瞬间扩大、蔓延,如同干涸大地的龟裂!皮肤被灼烧、碳化、剥落,露出下方幽蓝半透明的、非人的琉璃物质!那白金色的光焰在琉璃深处扭曲、咆哮,仿佛被困在琥珀里的远古凶兽,要将这具残躯从内而外焚成灰烬!
“呃啊——!”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剧痛扼住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低头看向左臂,触目惊心:皮肤大片焦黑剥落,露出痕深处,白金光芒如同熔岩般流淌、灼烧!
代价!这就是触碰终极真相的代价!这具身体…正在从规则层面被这该死的“真相”焚烧、瓦解!
剧烈的痉挛牵动了右腿的创口,布条下涌出的温热液体带着新鲜的血腥气。虚弱的眩晕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意识。视线开始模糊,黑暗的边缘泛起不祥的灰白。
就在这时,杜甫的呓语陡然变得急促而清晰,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尖锐,刺破草堂的死寂:
“…在…江…江陵!”
声音短促,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血…诗…稿…钥…匙…”
尾音消散,如同风中残烛熄灭。
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一松,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江陵?血诗稿?钥匙?
混乱的、充满剧痛和冰冷绝望的信息碎片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冲撞。星图的裂痕、焚身的琉璃、归墟的冰冷、杜甫最后的呓语…一切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旋涡。视线彻底被黑暗和灰白吞噬的边缘,草堂的景象开始扭曲、溶解。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冰冷死寂的白色空间——那座浩瀚的、沉默的图书馆。高高的穹顶下,一排排钢铁书架如同巨神的肋骨,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虚无。空气里飘浮着干燥的尘埃和沉淀千年的纸墨气味,冰冷而厚重。
我的意识像一缕无依的孤魂,在无尽的书架迷宫中茫然飘荡。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忽然,一股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引力传来,牵引着我向某个特定的方位飞掠。钢铁书架在视野两侧化为流动的色带。
最终,一切停滞。
目光(或者说残存的意识)被牢牢吸附在一处。不是之前见过的靛青色封面《杜甫全集校注》。这一次,是在那套厚重的线装书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卷残破的、颜色深褐近乎发黑的皮纸卷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残破不堪,像是被火焰舔舐过又被粗暴地撕扯过。一股极其微弱、却穿透了无尽时空的…悲怆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从那卷残破的皮纸上弥漫开来。这气息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是绝望!是流离!是国破家亡时,一个穷儒用血泪在颠沛流离中写下的泣血哀鸣!
皮纸卷轴的旁边,立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标签,上面是几个冰冷的印刷体小字:
《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临终残稿(考据争议)》
就在我的意识“看”清标签文字的刹那——
轰!
整个白色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震荡起来!那卷深褐色的残破皮纸卷轴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杜甫全集》更炽烈、更纯粹的金色光芒!这金光不再仅仅是庄严浩瀚,它蕴含着一种焚烧一切的悲愤!一种以生命为烛火、刺破永恒黑暗的决绝!金光如同亿万道利剑,狠狠刺入我的意识核心!
现实与幻境的壁垒轰然破碎!
“噗——!”
我猛地弓起身,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近在咫尺的草席和冰冷的泥地上。剧痛、冰冷、绝望、悲怆…无数极端情绪如同海啸般在残破的躯壳里冲撞!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
草堂的轮廓在剧烈摇晃的视野里重新凝聚。油灯早已熄灭,只有冰冷的月光。杜甫依旧在昏睡,呼吸微弱。诗魂石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块冰冷沉重的顽石。琉璃左臂上的白金光焰也终于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皮肉、龟裂的琉璃和深入骨髓的灼痛。星图的幻影和图书馆的金光都已消失,唯有那卷残破皮纸卷轴爆发的、充满悲愤的金色烈焰,和杜甫最后那句“血诗稿…钥匙…”的呓语,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印在意识的最深处。
风疾舟中…血诗稿…钥匙…归墟在江陵…
破碎的线索在剧痛的旋涡中沉浮。
我艰难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那叠被血浸透、边缘卷曲的竹简诗稿上——《兵车行》、《丽人行》、《悲陈陶》…杜甫一路泣血写下的篇章。这些沾满血泪、浸透苦难的文字…难道就是开启那终极“归墟”的…钥匙?而江陵…是他最终抵达、写下绝命诗的地方?
星图的裂痕,归墟的锚定,长河的断流…这一切的答案,竟藏在老杜生命终点的绝唱里?用他最后的血泪诗篇,作为修补星图、对抗归墟的…钥匙?
荒诞!悲凉!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右腿的空洞剧痛和左臂焚身的灼痛再次交织袭来,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神经。视线彻底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泥般向后重重倒去。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支沾满自己血肉骨髓的、粗糙冰冷的骨笛,狠狠插进身下浸透血污的草席深处。
笛身没入泥血,只留下一个幽深的孔洞,像一个无声的、指向未知深渊的问号。
草堂死寂,唯有冷月无声。
(第193章:亡音启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