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抚恤与新生(2/2)
一位婆子犹豫道:“夫人,这……恐怕不合规矩。女子抛头露面……”
“规矩?”苏婉儿抬头,眼神平静却坚定,“她们的丈夫、儿子为守城而死的时候,可有人跟她们讲规矩?如今她们要活下去,要养家糊口,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放下笔,语气转缓:“我知道,世道对女子苛刻。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互相扶持。巾帼营不仅教手艺,还要教识字、算账,让她们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计划迅速推行。苏婉儿亲自从府中拨出五百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又请李墨设计了几架改良的织机——踏板驱动,比传统织机省力三成,效率却高一倍。五日后,巾帼营在慈济院旁的两间旧屋中悄然开张,第一批来了十七个寡妇、九个孤女。
起初她们畏缩、胆怯,手指僵硬。但教习的妇人很有耐心,苏婉儿也每日抽空来看,有时亲手示范针法,有时只是坐着陪她们说说话。渐渐地,织机声连贯起来,偶尔还有低低的交谈声、甚至——极偶尔的,一两声压抑的笑。
这微小的变化,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张翰某日路过,听见屋中传来稚嫩的读书声——那是苏婉儿请了启智堂的女先生,趁午间歇工教她们认字。老儒生驻足良久,叹道:“《礼记》云‘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今于灵州见矣。”回去后,他连夜修改正在编纂的《灵州新政录》,将“抚恤孤寡”单列一章。
周通在军营中也听说了。一次操练后,他对部下道:“看见没?将军和夫人没忘了咱们的家人。以后上了战场,都他娘的给老子拼命打!死了,家里有人管;残了,后半生有着落!这才是当兵的值当!”
这番话在军中悄悄传开,原本因“三年深耕”而略有懈怠的士气,竟重新凝聚起来——这次不是靠仇恨或狂热,而是一种更踏实、更深沉的东西:信任。
全城缟素的第三日黄昏,林砚与苏婉儿并肩登上北城墙。
三日哀悼,灵州城仿佛被一层肃穆的薄纱笼罩。街上行人低声细语,商铺大多歇业,连孩童都懂事地不再嬉闹。但在这片素白之下,某种新的东西正在生长:抚恤司前排起的长队渐渐缩短,因为大部分家庭已领到文书;巾帼营的织机声从生涩到流畅;慈济院飘出炊烟,里面住进了十七户孤老……
“婉儿,谢谢你。”林砚忽然说。
苏婉儿微微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那日祭奠时说的话,很多人记在心里了。”
林砚望向英烈祠方向。暮色中,石碑只余模糊轮廓,像一柄沉默的剑插在大地上。
“太原的刘洪,被辽军厚葬。”他低声道,“那是敌人的敬意。但我们要给的,是自己人的担当。战死者的家人过得好,活着的人才敢拼命;拼命的人知道后顾无忧,才会真的不怕死。”
他转身看向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哀悼三日,够了。明日开始,灵州该活过来了——带着那些逝去的人未完成的念想,活得更结实,更光亮。”
苏婉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英烈祠前,值守的士兵换岗,新来的卫兵在石碑前肃立片刻,抬手敬礼——这是林砚新定的军礼,右手握拳抵左胸,意为“忠心护国”。
夜色渐深,灵州城在缟素中沉沉睡去。而某些新的种子,已在血与泪浸透的土地里,悄然生根。
远处,通往西方的官道上,一队打着辽国旗帜的车马,正趁着夜色悄然向灵州驶来。为首的骑士,正是曾来招揽的耶律雄。此番他手中捧的不是刀剑,而是一份盖有辽国皇帝金印的“通商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