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化险(1/2)
越野车驶离帕斯科铅锌矿的那天,天是洗过的蓝,矿区的岩壁却依旧蒙着一层灰。苏念安坐在副驾,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上面沾着的矿尘已经被蹭得发亮。沈浩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后视镜里——王矿长站在铁门旁挥手,身影缩成了小小的一点,像颗被风蚀过的石子。
“恒远矿业那伙人,警察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沈浩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非法开采的证据链很完整,连带他们之前在邻省的几桩烂事,估计够喝一壶。”
苏念安“嗯”了一声,翻开笔记本,停在最后一页。那行“风险无处不在,责任重于泰山”的字迹旁,她补了一句批注:人心的裂隙,比岩体更难修复。
“你说,王矿长一开始就知道恒远在旁边偷挖吗?”苏念安忽然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浩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沉吟道:“不好说。老矿长守着矿四十年,比谁都清楚这片山的脾气。但他也是真的难——几百号人的工资,压得他喘不过气。或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许是真的被蒙在鼓里,又或许……是半推半就,想赌一把。”
苏念安没说话,合上了笔记本。她想起那天在山坳里,刀疤脸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想起那些被丢弃的矿灯和散落的矿渣,想起恒远矿业陈总监电话里那轻飘飘的语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原来有些风险,从来都不是地质报告上冰冷的数字,而是人心底的贪念和侥幸。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驶上了柏油路。沈浩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炖土鸡往桌上放。
“两碗米饭,一瓶矿泉水。”沈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脱下沾着尘土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苏念安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请问是苏念安评估师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是。您是?”
“我是帕斯科矿的老会计,姓李。”老会计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苏工,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是关于矿上的账本。”
苏念安的心猛地一跳:“账本?”
“是。”老会计的声音压低了些,“矿上的账,有问题。王矿长不知道,我也是前几天整理旧账的时候才发现的。恒远矿业的人,不止在旁边偷挖,还偷偷转走了矿上的整改资金。”
苏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您说什么?”
“三年前,矿上申请过一笔地质灾害治理专项资金,有五百万。”老会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笔钱根本没用到整改上,而是被恒远的人通过空壳公司转走了。王矿长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资金没批下来。”
苏念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帕斯科矿的支护设备十年没更新,为什么王矿长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原来不是矿上没钱,而是钱被人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李会计,您现在在哪里?”苏念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矿区外的镇上,不敢回矿上。”老会计的声音里带着恐惧,“恒远的人放话了,谁要是敢多嘴,就让谁好看。我也是没办法了,苏工,你是个好人,我只能找你。”
“您别急,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苏念安挂了电话,抬头看向沈浩,眼底的光芒锐利如刀,“老沈,我们得回帕斯科。”
沈浩刚夹起一块鸡肉,闻言动作一顿:“怎么了?”
“矿上的账有问题。”苏念安把老会计的话复述了一遍,“恒远矿业不仅非法开采,还挪用了专项资金。这笔钱,是帕斯科矿的救命钱。”
沈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群蛀虫!”
两人匆匆结了账,沈浩发动越野车,调转车头,朝着帕斯科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尘土和落叶,苏念安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会计发来的地址——镇上的一家小旅馆。
赶到小旅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会计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看见苏念安和沈浩进来,连忙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门外。
“苏工,沈工,你们可来了。”老会计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锁,里面是一沓沓泛黄的账本和单据,“这些都是证据,您看——”
苏念安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封面上写着“帕斯科铅锌矿财务明细账”,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录得十分详细。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清晰地写着:2022年6月15日,转支恒远矿业关联公司——宏远商贸,五百万整,用途:地质灾害治理。
而旁边的单据上,却没有任何关于支护设备采购、地质勘探的记录,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办公用品发票。
“这笔钱,根本没用到矿上。”老会计的声音哽咽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不敢说。恒远的人在矿上安插了眼线,谁要是敢多问一句,就会被找茬。王矿长一心扑在生产上,根本没留意到账面上的猫腻。”
沈浩拿起另一沓单据,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发票都是假的,宏远商贸也是个空壳公司。恒远这是明晃晃的抢劫。”
苏念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想起王矿长蹲在井口边,喃喃自语“几百号人的饭碗”时的模样,想起那些矿工们黝黑的脸庞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三号矿道坍塌时,那些滚落的碎石和轰鸣的声响。
原来这场灾难,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是有人用别人的血汗钱,填满了自己的腰包。
“李会计,这些证据,你有没有备份?”苏念安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老会计。
老会计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我都存在这里了。”
“好。”苏念安接过U盘,紧紧攥在手里,“这些证据,我们会交给警方。恒远的人,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警察查房!”
老会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是他们!恒远的人!他们冒充警察!”
沈浩立刻挡在苏念安和老会计身前,伸手摸向腰间的甩棍。苏念安迅速把U盘揣进怀里,合上铁皮盒子,眼神警惕地盯着门板。
敲门声越来越响,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
“再不开门,我们就踹了!”门外的声音凶狠而嚣张。
沈浩深吸一口气,对着苏念安使了个眼色。苏念安心领神会,悄悄挪到窗户边,推开了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满了杂物。
“李会计,你从窗户走。”苏念安压低声音,“我们拖住他们。”
老会计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们!”
“别废话!”沈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这些证据比我们的命还重要!你赶紧走,去镇上的派出所,把U盘交给警察!”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开了。几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恒远矿业的陈总监。
他看见苏念安和沈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工,沈工,我们又见面了。”
苏念安冷冷地看着他:“陈总监,你这是私闯民宅,知法犯法。”
“知法犯法?”陈总监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在这帕斯科的地界,我就是法!把账本和U盘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做梦。”沈浩握紧了甩棍,眼神凶狠如狼,“想动我们,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陈总监身后的几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铁棍。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总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挥了挥手,“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男人立刻扑了上来,铁棍带着风声,朝着沈浩砸了过去。沈浩侧身躲过,甩棍猛地挥出,砸在一个男人的胳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苏念安趁机抓起桌上的铁皮盒子,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砸了过去。铁皮盒子砸在男人的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男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跑!”沈浩嘶吼一声,一把推开苏念安,自己则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苏念安没有犹豫,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小巷里的杂物硌得她的膝盖生疼,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陈总监的怒吼声:“抓住她!她手里有U盘!”
夜色如墨,苏念安在小巷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越野车——是王矿长的车。
王矿长正站在车旁,看见苏念安跑过来,脸色一变,立刻打开车门:“苏工,快上车!”
苏念安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了车里。王矿长发动车子,猛踩油门,越野车像一道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和怒骂声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苏念安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怀里的U盘硌得她胸口发疼。她转头看向王矿长,发现他的眼眶通红,手里的方向盘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王矿长……”
“我都知道了。”王矿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会计给我打了电话。我对不起矿上的兄弟们,对不起这片山。”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越野车在夜色里疾驰,朝着镇上的派出所方向驶去。苏念安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我们评估的不是矿,是人。
是啊,是人。
是那些坚守底线的人,是那些心怀贪念的人,是那些在黑暗里挣扎,却依旧不肯放弃光明的人。
风险评估师的笔,不仅要划出岩体的裂隙,更要刺破人心的迷雾。
越野车的车灯,刺破了沉沉的夜色,照亮了前方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正义的光。
越野车的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苏念安靠在副驾座椅上,胸口的U盘硌得生疼,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侧头看向王矿长,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方才在巷口接应时的果断,此刻尽数化作了沉到谷底的愧疚。
“那笔钱批下来的时候,我在省里跑了整整三个月。”王矿长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带着浓重的鼻音,“当时矿上刚出过一次小规模的塌方,支护设备老化得厉害,我拍着胸脯跟上面保证,这笔钱一分一毫都得用在刀刃上。后来财务说资金没到位,我还去堵过财政局的门,现在想想……”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越野车猛地晃了一下,“是我瞎了眼!被那群蛀虫蒙在鼓里,还差点把你和沈工的命搭进去!”
苏念安沉默着,伸手从包里摸出那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她翻到记录帕斯科矿地质数据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岩体结构分析、塌方风险系数,还有她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句话:资金链断裂是矿山最大的人为风险源。那时她只当是常规评估,却没料到,这风险源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桩触目惊心的贪腐案。
“老会计能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苏念安轻声开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证据交到警方手里,恒远的人跑不了,那些被挪用的钱,也得追回来。”
王矿长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没再说话。越野车拐过一个山口,前方终于出现了镇上派出所的灯光,昏黄却刺眼。车还没停稳,苏念安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迎面撞见了匆匆跑出来的老会计。老人的衣角沾着泥污,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见苏念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苏工,沈工他……沈工他怎么样了?”
苏念安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混乱中,沈浩为了掩护她和老会计撤离,独自留在了旅馆里牵制陈总监的人。她走得急,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再见。
“我还没联系上他。”苏念安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李会计,你先进去把U盘交给警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去找沈浩。”
“不行!”王矿长一把拉住她,“陈总监那群人就是亡命徒,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老会计也跟着点头,攥着苏念安的胳膊不肯松手:“是啊苏工,要不我们等警察来了再一起过去?旅馆那边肯定已经被他们围住了。”
苏念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旅馆的方向。夜色里,那片低矮的建筑像蛰伏的野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她太了解沈浩了,这个跟着她做了五年风险评估的搭档,看似沉稳寡言,关键时刻却总是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当年在滇西的尾矿库,他也是这样,硬生生把她从即将溃坝的洪水里推了出来,自己却被冲得浑身是伤。
“等不及了。”苏念安掰开老会计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总监的目标是账本和U盘,现在U盘已经在警察手里,他们肯定狗急跳墙。沈浩拖不了多久,我必须现在过去。”
她转身就要走,王矿长却快步追上来,塞给她一把手电筒:“带上这个,镇上的小巷子岔路多,小心点。还有,这个拿着。”王矿长又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是我年轻时候挖矿用的,不算凶器,关键时刻能防身。”
苏念安没有推辞,接过手电筒和匕首,攥在手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王矿长:“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夜色浓稠如墨,苏念安打着手电筒,沿着小巷的墙根快步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照亮了散落的碎石和废弃的矿灯。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狭窄曲折的巷子钻,耳朵里听着周围的动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离旅馆还有几百米的时候,苏念安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一个杂物堆里,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束也迅速收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声。
“妈的,那小子真能打,陈总监的胳膊都被他打折了!”
“还不是让他跑了?陈总监说了,要是找不到那小子和苏念安,我们都别想活着离开帕斯科!”
“U盘呢?U盘到手了吗?”
“没!老会计那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
两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从苏念安藏身的杂物堆旁走过,手里的铁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苏念安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那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沈浩跑了。这个念头让苏念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紧接着,更大的担忧又涌了上来。陈总监那群人已经疯了,沈浩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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