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危险来临(2/2)
“天亮了,可能就来不及了。”苏念安的目光扫过他,锐利得像一把刀,“你可以选择等天亮,但是下游三个村落的上千条人命,你担得起吗?”
米勒的脸瞬间白了。他不敢再反驳,只能吆喝着工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堆砌沙袋。沈浩没闲着,他拿着测渗仪,来回穿梭在围堰的施工区域,时不时叫停工人,指出他们操作中的疏漏:“这里的沙袋没压实,水会从缝隙里渗过去!”“沙袋要交错叠放,不是横着堆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工人们起初还有些抵触,可看着这个年轻人满身泥泞,却比他们还要认真的样子,渐渐也沉下心来,按照他的要求埋头苦干。
苏念安站在一旁,看着沈浩有条不紊地指挥,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知道,这个徒弟,已经真正长大了。
凌晨两点十五分,临时围堰终于完工。一道弧形的沙袋墙,像一条笨拙的巨蟒,将管涌区牢牢地围了起来。沈浩蹲在围堰内侧,再次将测渗仪的探针插进泥土里。屏幕上的数字缓缓下降,最终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冲苏念安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师父,稳住了。”
苏念安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就被露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背上。
米勒凑过来,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苏女士,沈先生,辛苦了。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你可以回去。”苏念安看了他一眼,“但我和沈浩要留在这里守着。围堰只是权宜之计,谁也不能保证今晚不会出别的意外。”
米勒的脸垮了下来,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悻悻地带着工人离开了。
夜色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虫鸣和水流的声响。沈浩从背包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苏念安一块:“师父,垫垫肚子吧。”
苏念安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干涩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她却吃得格外认真。沈浩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村落,忽然开口:“师父,三年前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以为这里不会再出问题了。没想到……”
“风险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整改就彻底消失。”苏念安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尾矿坝的安全,就像走钢丝,只要有一丝松懈,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矿场老板看重的是利益,政府部门有的时候会推诿,只有我们这些风险评估师,必须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
沈浩沉默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些住在下游村落的原住民,他们的房子低矮破旧,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老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明明可以避免的风险,却总是被人忽视。现在他懂了,因为风险是无形的,而利益是实实在在的。
“师父,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就算这次我们守住了,下次矿场换个老板,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
苏念安转头看他,手电筒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神格外明亮:“沈浩,你记住,风险评估师的意义,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我们能做的,是在风险爆发之前,拉响警报,守住那道防线。今天我们多守一分钟,下游的人就能多一分安全。就算未来还会有隐患,至少我们今天,没有让悲剧发生。”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浩的心里,漾起层层涟漪。他看着苏念安,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肩上扛着的,是比山还要重的责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念安和沈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矿场的临时宿舍。简单洗漱过后,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整理昨晚的监测数据。沈浩负责将数据录入系统,生成可视化的报表,苏念安则对着报表,分析下一步的整改方案。
上午九点,罗德里格斯带着秘鲁地质勘探局的专家赶到了矿场。苏念安将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条理清晰地阐述着当前的形势:“目前管涌区已经用围堰控制住,但防渗层的破损面积超过了预估的三分之一,必须立刻进行注浆加固。排水系统的清淤工作要同步进行,另外,实时监测系统必须重新安装,数据要直接联网到矿业安全委员会的平台,不允许矿场私自篡改。”
专家们看着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罗德里格斯握着苏念安的手,脸上满是感激:“苏女士,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苏念安只是淡淡一笑:“这是我的职责。”
接下来的两天,圣托斯铜矿彻底忙碌了起来。注浆车在尾矿坝上来回穿梭,高压注浆管将水泥浆源源不断地注入坝体的裂缝;清淤队的工人穿着防水服,钻进狭窄的泄洪渠里,清理着淤积的泥沙和碎石;监测设备的安装人员爬上坝顶,将一个个传感器固定在坝体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实时反映着尾矿坝的各项指标。
苏念安和沈浩几乎没有合眼的时间。他们每天都要沿着尾矿坝巡查至少三次,用专业仪器反复检测坝体的稳定性,指导工人进行整改作业。沈浩更是身兼数职,既要协调各个施工队伍的进度,又要整理每天的监测数据,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第三天下午,当最后一台监测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屏幕上显示出稳定的绿色数据时,苏念安和沈浩终于松了一口气。尾矿坝的水位线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防渗层的加固工作顺利完成,排水系统也恢复了畅通。
米勒站在一旁,看着焕然一新的尾矿坝,脸上满是庆幸和后怕。他走到苏念安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苏女士,谢谢你。我保证,以后一定会严格按照整改方案执行,再也不敢敷衍了事了。”
苏念安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风险评估不是儿戏,人命更不是。”
夕阳西下的时候,苏念安和沈浩站在尾矿坝顶端,望着远处的原住民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老人们坐在猴面包树下,摇着蒲扇聊着天。这片土地,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浩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他转头看向苏念安,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挂在笔记本扉页上的蓝色矿石项链。夕阳的余晖洒在项链上,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师父,”沈浩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这次回去,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苏念安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想休息?恐怕没那么容易。”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浩,“矿业安全委员会刚刚发来消息,南部的帕斯科铅锌矿,尾矿坝出现了异常沉降,需要我们过去一趟。”
沈浩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地址,忍不住笑了。他抬头看向苏念安,眼里满是坚定:“好啊,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念安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远方。赤道以南的风,依旧在轻轻吹拂,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湿热气息。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猴面包树的清香。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对于她和沈浩来说,只要还有风险存在,他们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下。
第二章 赤道以南的风(再续)
暮色四合时,苏念安和沈浩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临时宿舍。房间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沈浩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瘫坐在椅子上,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领,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把这颗定时炸弹拆了。”
苏念安没应声,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湿热的晚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混杂着远处村落传来的隐约犬吠。她低头摩挲着笔记本扉页上的蓝色矿石项链,指尖的触感温润而熟悉。三年前老酋长把项链递给她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还有那句“风会记得”,此刻在脑海里格外清晰。
“师父,你说米勒这次是真的会改吗?”沈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之前换了三任老板,每一任都信誓旦旦,可转头就把整改方案扔到一边。”
苏念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灯光下,沈浩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信不信,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我们能做的,是把风险钉死在数据上,把防线筑在他们不得不遵守的规则里。”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次的整改报告,我会直接抄送国际矿业安全组织,还有当地的原住民权益保护协会。双重监督,他想敷衍,没那么容易。”
沈浩接过水,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着。他想起这三天里的种种,从凌晨筑围堰的紧急,到注浆加固时的精准把控,再到监测系统联网时的步步紧盯,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忽然笑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前总觉得,风险评估师就是对着一堆数据敲敲打打,直到跟着你来了这里,才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苏念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她想起三年前,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连地质锤都握不稳,第一次下到尾矿坝底部,看到浑浊的矿浆漫过脚踝,吓得脸色发白。如今,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能在工人面前据理力争,能在数据里揪出最细微的风险隐患。
“数据从不是冰冷的。”苏念安轻声说,“你把它踩在脚下,它就是隐患;你把它捧在手里,它就是救人的凭据。”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浩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罗德里格斯,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苏女士,沈先生,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罗德里格斯先生,快请进。”苏念安起身招呼。
罗德里格斯走进屋,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包用叶子包裹的食物,还有一串和苏念安那条相似的蓝色矿石项链。“这是下游村落的老酋长让我送来的,他说,知道你们明天要走,特地让妇女们做了些当地的点心。”他拿起那串项链,递给沈浩,“老酋长说,三年前只给了苏女士,这次不能落下你。风会记得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沈浩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项链,矿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像淬了星光。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替我们谢谢老酋长。”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们。”罗德里格斯的眼眶有些泛红,“上个月暴雨过后,村里的老人都在说,怕是又要遭灾了。三年前你们来过,大家都记着。这次你们一来,所有人的心都定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后续的监管安排,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再三叮嘱:“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圣托斯铜矿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罗德里格斯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沈浩把那串项链戴在脖子上,低头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苏念安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也笑了:“这下,你也是被风记住的人了。”
沈浩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师父,这比任何奖状都管用。”
夜里,苏念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总听见窗外有雨声,惊醒时才发现是空调滴水的声音。她索性起身,走到桌边,翻开了那个记录着无数数据和风险的笔记本。
从圣托斯铜矿的第一次勘探,到围堰筑起的那个凌晨,再到注浆加固时的每一个参数,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纸页。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和沈浩也是这样,守在尾矿坝旁,听着虫鸣,数着星星。那时候的沈浩,还会因为害怕黑夜里的异响,悄悄往她身边挪。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把一个青涩的学生,打磨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风险评估师。
天刚蒙蒙亮,沈浩就醒了。他洗漱完毕,看到苏念安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凑过去一看,是一份详细的后续风险跟踪计划。“师父,你一夜没睡?”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心疼。
“习惯了。”苏念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后续的跟踪不能断,第一个月要每周监测一次,第二个月每半个月,第三个月开始每月一次。这些都要写进报告里,不能有半点马虎。”
沈浩没说话,只是转身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出来,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里的早餐要到八点才供应,等不及了。”
苏念安看着碗里飘着的荷包蛋,愣了愣。她记得,三年前沈浩第一次给她煮泡面,把盐放成了糖,难吃得让人皱眉。如今,这碗面的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两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面。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米勒派来送他们去机场的车。
收拾行李的时候,沈浩把那串蓝色矿石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夹层里。苏念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帕斯科铅锌矿的情况,比圣托斯要复杂得多。那里的尾矿坝建在断层带上,而且是老矿,几十年的积弊,不是三天两天能解决的。”
沈浩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再复杂,也得一步步来。有你在,我不怕。”
苏念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师父,带着她走遍大大小小的矿场,教她看地质图,教她测渗透系数,教她在利益和人命之间,守住底线。
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师父。
车子驶离矿场的时候,苏念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曾经岌岌可危的尾矿坝,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稳。坝体上的监测设备一闪一闪的,像一双警惕的眼睛。下游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
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师父,你看,我们守住了。”
苏念安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欣慰:“嗯,守住了。”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机场驶去,两旁的棕榈树飞快地向后倒退。沈浩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念安。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坝体上的裂缝清晰可见,而照片的角落里,是他和苏念安并肩而立的身影,满身泥泞,却眼神坚定。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了。”沈浩说,“以后每次看到,都能想起这次的经历。”
苏念安看着照片,忽然笑了。她想起老酋长说的那句话,风会记得。
是啊,风会记得。记得他们在赤道以南的这片土地上,熬过的夜,走过的路,守住的那些灯火和人命。
车子驶上沿海公路的时候,海风吹了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苏念安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忽然觉得,这场奔赴,远没有结束。
帕斯科的铅锌矿还在等着他们,还有无数潜藏的风险,无数需要守护的人。
她转头看向沈浩,这个跟在她身后三年的徒弟,此刻正望着窗外的大海,眼里闪着光。
苏念安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揉碎,却格外清晰:“沈浩,准备好了吗?”
沈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用力点头:“准备好了,师父。”
赤道以南的风,依旧在吹。吹过尾矿坝上的青草,吹过村落里的猴面包树,也吹向远方,吹向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土地。
而他们的脚步,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