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返球场的第一天(2/2)
“我说错了吗,教练?”铃木转向饭纲,声音依然很冲,“这是职业队,不是康复中心。我们要赢球,要进季后赛,要拿冠军。不是陪某个天才二传慢慢找回感觉的慈善机构。”
空气凝固了。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移开目光,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
影山站在那里,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手腕监测手环的轻微震动,能看到看台上晴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正看向这边。
然后,很奇怪的,他想起了晴昨晚说的话。
“明天是你第一次参加全队合练。”她在电话里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会有质疑,会有不理解,甚至会有冲突。因为队友们习惯了百分之百的你,习惯了那些不可思议的传球,习惯了你的‘天才’。现在你只能拿出百分之七十,甚至百分之六十,他们会失望,会不满,会觉得你不行了。”
“那我该怎么做?”他当时问。
“做你自己。”晴说,“不是以前那个不顾一切的影山飞雄,是现在这个带着伤、但依然在努力的影山飞雄。告诉他们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告诉他们你的限制,你的计算,你的选择。如果他们不理解,就用数据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还不理解——”
她顿了顿。
“那就赢球。用百分之六十的实力,赢百分之百的球。”
影山抬起头,看向铃木。他走到网前,在距离铃木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也足够远,不会显得有攻击性。
“你说得对。”影山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我刚才收着劲了。因为如果我全力以赴,我的脚踝有再次受伤的风险。医生给我的限制是:急停每分钟不超过两次,扭转不超过二十度。刚才那个球,如果我全力去追,扭转会达到二十五度,急停次数也会超标。”
他从手腕上取下监测手环,举起来。小小的屏幕上,数据在滚动:平均负荷5.3牛,峰值6.9牛,脚踝扭转18.7度。
“这个手环连着数据分析系统。每次我发力,每次我移动,每次我起跳,它都会记录。如果我超过限制,它会报警。如果我继续超过,教练会把我换下场。因为球队的长期目标,不是我在这场训练里救起一个球,而是我能健康地打完整个赛季,甚至下个赛季,下下个赛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现在只有以前的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五十。我知道我的传球没那么快,没那么准,没那么有威胁。我知道我会拖累你们,会浪费机会,会让你们打得不舒服。”
“但我还在学习。”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地板,“学习用百分之六十的实力,打出百分之八十的效果。学习在限制中找到新的传球方式,新的防守方式,新的比赛方式。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看着铃木:“如果你觉得我传的球不舒服,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太高?太低?太快?太慢?旋转太强?太弱?告诉我,我调整。但别告诉我‘你不该上场’,因为——”
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会回来。用新的方式,用更聪明的方式,回到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但在我做到之前,我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你们的传球,也需要扣不中的球。”
场上鸦雀无声。铃木盯着他,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其他球员也看着他,眼神变了——从质疑,变成了审视,然后变成了某种程度的……理解?
“说得好听。”铃木最后开口,但语气软了些,“那如果下一球还是传得不好呢?”
“那就下一球继续调整。”影山说,“直到传好为止。”
饭纲教练吹哨,打断了沉默:“继续训练!铃木,回到你的位置。影山,回到你的位置。下一球!”
训练继续。气氛依然有些微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影山依然在限制中打球,依然收着劲,依然做着“安全”的选择。但队友们开始理解——或者说,开始尝试理解。
当影山再次垫出一个不完美的球时,二传会提前调整位置。当影山因为不敢急停而漏掉一个球时,旁边的队友会补位。当影山传出一个偏低的球时,铃木依然会皱眉,但不再大声抱怨,而是会在死球后走过来,简单说一句“再高一点”或“再靠左一点”。
慢慢地,一种新的节奏在红队中形成。不是以前那种依赖影山神奇传球的、爆发性的节奏,而是一种更缓慢、更谨慎、但更稳定的节奏。每个人都在调整,都在适应,都在为那个只有百分之六十的影山,留出百分之四十的空间。
而影山,在数据、疼痛、队友的注视和自我的挣扎中,寻找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在哪里可以发力,在哪里必须收力;在什么时候可以冒险,在什么时候必须保守;在哪个位置可以用技巧弥补力量,在哪个位置必须承认极限。
训练进行到一半时,饭纲教练叫了暂停。球员们聚到场边,喝水,擦汗,听教练讲解战术调整。影山走到一旁,仰头喝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看台。
晴还坐在那里,但此刻她没有看屏幕,而是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次,晴没有只是点头,而是抬起手,竖起大拇指,然后握拳,在胸前很轻地挥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很隐蔽的动作,但影山看懂了。
她在说:做得好。
影山转过头,继续喝水。水是温的,有淡淡的柠檬味。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轻松,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就这样继续”的笃定。
“影山。”饭纲教练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感觉怎么样?”
“还好。脚踝有点酸,但能坚持。”
“不是问你的身体。”饭纲看着他,目光锐利,“是问你的脑子。在场上,在队友中间,在必须收着劲打球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影山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很奇怪。”他最后说,“像在学一门新的语言。你知道怎么说话,但现在必须用另一种语法,另一种词汇,另一种节奏来说。很别扭,但……能说通。”
饭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真正的笑容。
“那就继续学。”他说,“用你的新语言,告诉我们你想说什么。”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影山在防守时预判到了一个刁钻的扣球。他快速移动,在脚踝允许的极限位置停下,然后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势——单膝跪地,身体后仰,手臂勉强伸展——将球垫起。
球飞得很高,很飘,很慢。但落点完美,正好在二传头顶。
二传接球,调整,然后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愣住的动作——他没有传给前排的主攻,也没有传给后排的副攻,而是把球轻轻一托,给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影山。
影山也愣住了。他站在后排,离网有七八米远,这个位置根本不是二传该传的地方。但球已经飞过来了,他必须接。
本能接管了身体。他后撤一步,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右手抬起,手腕微调,在球下落的瞬间,轻轻一托——
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拦网,落在对方后场的空当。
得分。
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球”,有人拍手。铃木看着那个球,然后看向影山,表情复杂。
饭纲教练吹哨,示意继续。但影山看到,教练的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上扬。
影山走回位置,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那个球有多精彩——它不精彩,很普通,甚至有些笨拙。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个瞬间,他没有计算负荷,没有考虑限制,没有想任何数据。他只是看到了球,接住了球,传出了球。
像一个真正的二传手。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晴正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她举起平板,指了指屏幕,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影山看懂了。她在说:刚才那个球,手腕负荷只有5.8牛,脚踝扭转16度,是开训以来最经济的得分球。
他点点头,很轻地。然后转身,准备迎接下一个球。
训练继续。汗水滴落,呼吸粗重,排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影山依然在限制中打球,依然在疼痛中奔跑,依然在队友的注视中挣扎。
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也许是他,也许是队友,也许是这场球,也许是看台上那个记录一切的人。
也许,是所有的一切,一起在变。
向着某个新的,还不明确,但已经在生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