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返球场的第一天（1/2）
九月十五日，周二，清晨六点四十分。仙台青蛙俱乐部训练馆的空气里有熟悉的汗水、橡胶地板和旧排球的味道。
更衣室的长椅上，影山飞雄在缠左脚踝的绷带——右脚踝的绷带已经拆除，但左脚踝还需要额外的支撑，因为右脚的伤让他不自觉地在移动中过度依赖左侧。
他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的角度、张力都按照晴给的示意图。示意图是昨晚她发到他手机上的，用三种颜色标注了不同区域的绑法：红色区域要拉紧，绿色区域要留出活动空间，蓝色区域要交叉固定。旁边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从内踝尖向上螺旋缠绕，张力控制在3-4牛之间，第三圈经过足弓时要加20%的张力以提供支撑……”
“哟，影山，这么早？”更衣室门被推开，中村走了进来，肩上搭着毛巾，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晨跑完。
“嗯。”影山点头，继续缠绷带。他完成了左脚，开始做右手腕的热身动作——一组晴设计的、针对手腕小肌群的激活训练：五指张开，握拳，旋转，屈伸，每个动作都要在特定角度保持三秒。
中村在旁边换衣服，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今天要参加合练了？”
“嗯，饭纲教练说先从防守轮转开始。”影山做完最后一组屈伸，感受着手腕深处细微的酸痛——那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晴说只要疼痛不超过3分，就可以继续。
“你的……那个数据分析师，今天会来吗？”中村问得有些犹豫。队里都知道影山有个专属的数据分析师，一个从高中就开始记录他数据的女孩，但大多数人没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除了在医院和几次重要的康复评估时。
“会。”影山站起身，开始穿护膝，“她会在看台上记录数据。”
“在看台上？”中村挑眉，“不进场地？”
“她说在场边会影响球员的专注度，而且角度不好。”影山扣上护膝的搭扣，“看台居高临下，能看清每个人的移动轨迹和战术执行。”
中村吹了声口哨：“专业啊。不过，”他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今天铃木也会在。你知道的，他最近状态正好，饭纲教练可能会让他多打主攻。”
影山的手停了一下。铃木和他是同期入队的，打主攻位置，弹跳出色，扣球力量大，但性格……直接。在影山受伤前，两人是球场上的搭档，但私交很一般。铃木欣赏影山的传球，但也直言不讳地批评过他“不考虑攻手感受”“传球太硬”“只顾自己爽”。
“我知道。”影山最后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不是说他不好，”中村挠挠头，“就是……你刚恢复，他可能不会那么有耐心。如果传的球不舒服，他可能会直接说。”
“说就说。”影山穿上训练服，走到镜子前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和半年前相比瘦了些，但肌肉线条更清晰，眼神也变了——少了些急躁，多了些沉静。“晴说，攻手的反馈是最重要的数据之一。他说，我改。”
中村愣了下，然后笑了：“行啊，影山，感觉你变了不少。”
“是吗？”
“嗯。以前要是有人说你传球不好，你肯定黑着脸不理人，自己闷头练。现在居然会说‘他说，我改’了。”中村拍拍他的肩，“那个数据分析师，有点东西。”
影山没说话，只是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绷带，护膝，护腕，鞋带，还有右手腕上那个从不离身的监测手环。绿灯闪烁，心率72，体温36.8，肌腱负荷0.3牛——一切正常。
七点整，球员们陆续来到球场。木质地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球网已经架好，排球整齐地码放在推车里。饭纲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正和助理教练说着什么。
影山走进球场时，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关心，也有……质疑。他假装没看见，走到场边开始做动态热身：高抬腿，踢臀跑，侧向移动，每一步都控制着幅度，感受着脚踝的反应。
“影山。”饭纲教练的声音传来。
影山停下，转身。饭纲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目光落在他右手腕的监测手环上。
“今天先从防守轮转开始。你打自由人的位置，但可以参与一传调整和二传。负荷限制：手腕单次发力不超过7牛，连续发力间隔不低于3秒。脚踝扭转不超过20度，急停次数每分钟不超过两次。明白吗？”
“明白。”
“还有，”饭纲的声音低了点，“铃木今天状态不错，但情绪有点躁。如果他抱怨你的传球，别往心里去。你的任务是适应比赛节奏，不是让每个人都满意。”
“明白。”
热身结束，训练开始。第一项是防守轮转：六人站位，教练在网对面扣球，球员轮转换位防守。影山站在后排右翼，这是自由人通常负责的区域。
第一个球，教练扣向对角，速度快，角度刁。影山横向移动，右脚蹬地时传来熟悉的刺痛，他本能地调整重心，用左脚发力，勉强将球垫起。球飞向三米线附近，高度不错，但旋转太强，负责调整的二传差点失误。
“抱歉！”影山举手。
“没事，下一球！”饭纲喊道。
第二个球，影山预判了线路，提前移动到位。这次他控制住了右脚发力的角度，稳稳将球垫到二传头顶。漂亮的防守。
第三个球，第四个球……影山在场上奔跑，跳跃，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克制，每一次发力都带着计算。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刹车”——在以前会全力扑救的位置，他现在会收一步；在以前会鱼跃救球的情况，他现在会选择垫起；在以前会不顾一切去追的球，他现在会评估成功率。
这种打法很陌生，很别扭，像戴着镣铐跳舞。但渐渐地，他找到了某种节奏：用更经济的步伐，更早的预判，更精准的位置感，来弥补力量和速度的不足。
十五分钟后，第一轮防守训练结束。影山浑身是汗，但呼吸还算平稳。监测手环显示：手腕平均负荷5.1牛，峰值6.8牛，在安全范围。脚踝扭转最大18度，急停次数每分钟1.4次，达标。
“休息三分钟，然后打对抗。”饭纲吹哨。
球员们散开，各自喝水、擦汗、拉伸。影山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里面是晴准备的电解质水，温度刚好。他仰头喝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看台。
晴在那里。
她坐在看台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面前架着三脚架，上面是高速摄像机。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戴着一副眼镜——影山很少见她戴眼镜，可能是为了看清屏幕上的数据。晨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既专注，又……遥远。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场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晴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
那是一个很专业的、很冷静的点头。但影山知道，在那副眼镜后面，在那台摄像机里，在他看不见的数据流中，她正以毫米级的精度记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分析着他的每一次选择，评估着他的每一点进步。
“影山！”饭纲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对抗训练，你在一队，打自由人。记住负荷限制，别逞强。”
“是！”
对抗训练开始。影山所在的队伍是红队，对手是白队。铃木在白队，打主攻位置。第一球，白队发球，红队一传到位，二传传给主攻，扣球被拦回，影山在后场将球救起，然后迅速站起，准备参与进攻。
但球的高度不够，位置也不好。二传勉强调整，球传向四号位，但弧度太平，速度太快。铃木在网前起跳，全力挥臂——
“砰！”
球砸在三米线内，得分。但铃木落地时脸色很难看。他走到网前，盯着影山——或者说，盯着刚才传球的位置。
“这球太低了。”铃木直接说，声音在场馆里回荡，“我跳起来才刚到最高点，球就已经到了。这种球怎么扣？”
场上一片安静。其他球员都看向影山，眼神复杂。
影山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向二传，那个今年刚从青年队提拔上来的新人，此刻正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是我传得不好。”新人二传小声说。
“是影山垫得太低了。”铃木打断他，目光依然锁定影山，“刚才那个救球，你明明可以垫得更高一点，给二传更多调整时间。但你收着劲，对吧？因为你的脚踝？”
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影山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影山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右脚踝传来的、隐隐的痛感。是的，他收着劲。因为那个救球需要他快速移动后急停，再向后蹬地发力。如果全力以赴，脚踝扭转会超过20度，甚至有再次扭伤的风险。所以他选择了更安全的方式：垫得低一点，但更稳。
“是的。”他承认，声音平静，“我收着劲了。”
铃木盯着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失望。“那你就不该上场。”他最后说，声音很冷，“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你收着劲，就会拖累其他人。如果你不能全力以赴，那就下去，让能全力以赴的人上。”
“铃木。”饭纲的声音响起，带着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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