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建的日常（1/2）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仙台青蛙训练中心三楼康复室。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淡蓝色的地胶上切出整齐的光条。

空气里有消毒水、橡胶和某种金属仪器的混合气味，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低频嗡鸣。

影山飞雄平躺在康复床上，右脚踝被固定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仪器上。仪器有六个可活动的机械臂，每个机械臂末端都有传感器和微型电机，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带动他的脚踝做多维度的轻微活动。

“疼吗？”中岛医生问，眼睛盯着平板上的实时数据。

“有一点，但能忍受。”影山回答。仪器传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是某种深层的酸胀，像生锈的关节在被缓慢撬动。

监测屏幕显示着踝关节的三维模型，韧带、肌腱、骨骼以不同颜色标注，随着机械臂的运动实时变化。

“现在开始加载阻力。”中岛在平板上操作。

机械臂的运动轨迹立刻变得滞涩，影山感到脚踝处传来明确的、但完全可控的压力。

“强度等级1，相当于你站立时踝关节承受压力的8%。如果疼痛超过3分，告诉我。”

“明白。”

康复室的门被推开，晴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清亮。

看到影山脚踝上的仪器，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走到旁边的数据分析台坐下。

“昨晚的睡眠数据分析。”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总睡眠时间6小时24分，深度睡眠占比31%，高于平均值。快速眼动睡眠期间，右手的肌肉活动次数比前晚减少47%，说明疼痛对睡眠的影响在降低。”

她把保温杯递给影山：“黑豆茶，加了氨基葡萄糖。中岛医生，这是您的，黑咖啡不加糖。”

“谢谢。”中岛接过，喝了一口，继续盯着屏幕，“韧带恢复速度比预期快5%。不过距骨关节面有轻微水肿，得控制活动量。影山，接下来三天，每天冰敷四次，每次20分钟。能做得到吗？”

“能。”

康复在沉默中继续。机械臂以精确到0.1度的精度，带动影山的脚踝做背屈、跖屈、内翻、外翻。每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极其轻柔，但影山能感觉到脚踝深处那些受损的组织在被拉伸，被刺激，被唤醒。

他看向晴。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每一次活动的角度、阻力、持续时间。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影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在乌野的医务室，他扭伤脚踝，她也是这样坐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记录冰敷时间，记录肿胀程度，记录疼痛等级。

那时他嫌她烦，觉得她像个人形记录仪。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看似冰冷的数据，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她不会说“疼不疼”，但会记录疼痛从6分降到4分；她不会说“好好休息”，但会分析深度睡眠占比是否达标；她不会说“我担心你”，但会计算韧带愈合速度，会调整康复计划，会在他看不到的深夜里，对着那些曲线和数字思考如何让他好得更快一点。

“在想什么？”晴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想你高三时，也是这样记录我的脚踝数据。”影山如实说。

晴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那时候的设备可没现在这么先进。我用的是普通摄像机，一帧帧手动分析。一个动作要重复看二十遍，才能估算出角度。现在，”她敲了敲键盘，“这个系统每秒采集两千帧，自动生成三维模型，还能预测恢复进度。”

“但你还是会熬夜看数据。”影山说。

晴的笑容淡了些。她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因为数据不会说谎。它会告诉我你是真的在好转，还是只是在硬撑。它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推你一把，什么时候该让你停下。它会告诉我……”

她顿了顿。

“它会告诉我，你离回到球场还有多远。”

康复室的沉默有了重量。仪器还在嗡嗡作响，机械臂还在缓慢运动，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未说出口的担心，是藏在数据背后的在意，是从乌野到仙台、从未改变的某种注视。

“影山君，”晴忽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屏幕，“你知道你的身体，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恢复速度。”晴调出一组对比图，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影山和其他几位职业运动员的韧带损伤恢复数据，“你看，同样的二级韧带损伤，普通运动员的平均恢复周期是8.3周，能达到伤前运动水平的平均时间是12.1周。而你，按照现在的数据预测，6.2周就能恢复基础功能，8.5周就能回到赛场。”

她转向他，目光里有科研人员特有的、混合着惊叹和探究的光。

“这不是偶然。你的肌腱密度、血液循环速度、炎症反应强度、胶原蛋白合成效率——所有这些指标，都在平均值的一个标准差以上。你的身体，在物理层面上，就是为高强度运动而生的。这也是为什么你在高中时能承受那种训练量，为什么在手腕受伤后还能继续打那么久，为什么现在……”

她停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为什么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而不是退役。”影山接了下去。

晴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但这也意味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的身体擅长修复，但不擅长预警。普通人在受伤前就会感到疼痛，会本能地停止。但你的痛阈更高，你的身体能承受更多，所以你会在不知不觉中透支，会积累微小损伤，直到某一天突然崩溃。”

她把屏幕转向影山，上面是他手腕的三维模型，肌腱的每一处细微损伤都被红色标记出来。

“就像你的手腕。不是一次受伤造成的，是成千上万次超过负荷的传球，是日复一日的微小创伤累积。你的身体在拼命修复，拼命适应，但修复速度跟不上损伤速度，所以它最终崩断了。”

影山看着那些红色的标记，像看着一张自己身体的犯罪地图。每一处标记都是一次超负荷，每一次红色都是一次“本可以避免”。

“所以数据的作用，”晴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就是做你的预警系统。在你的身体发出警报之前，数据先发出警报。在你感到疼痛之前，数据先告诉你负荷已接近极限。在你崩溃之前，数据先告诉你该停下了。”

她关掉屏幕，看向他。

“这不是限制你，影山君。这是保护你。保护你那具为运动而生的身体，能用更久，更远，直到你真的打不动为止。”

康复仪发出轻柔的提示音，第一阶段训练结束。机械臂缓缓收回，影山的脚踝被解放。中岛医生检查了关节活动度，在平板上记录：“背屈增加3度，肿胀消退15%。很好，休息十分钟，开始第二阶段。”

影山坐起身，接过晴递来的黑豆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能直接入口的温度。他喝了一口，微甜，有豆香，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草本味道。

“好喝吗？”晴问，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杯子，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嗯。”

“我调整了配方。之前的太苦，你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这次加了枸杞和红枣，甜味是天然的，不会影响血糖。”她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但影山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高三时就有。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苦的？”他问。

晴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耳根有点红：“我记录过。在乌野时，队里发的运动饮料，如果是西柚味的，你会喝完。如果是柠檬味的，你会剩一半。如果是苦瓜味的——”她顿了顿，“你一口都不喝。”

影山怔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些细节。那些训练后的饮料，他随手拿起，随手喝掉，随手扔掉。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在一旁记录，会记住，会在几年后的现在，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在一个康复的清晨，泡一杯不苦的茶给他。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数据不会说谎。”晴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她的声音里有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的柔软，“也不会忘记。”

第二阶段的训练开始。这次不是被动的机械活动，是主动的抗阻训练。影山的右脚踝被绑上传感器，他需要按照屏幕上的指示，做出特定方向的发力。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发力大小、角度、持续时间，如果不符合要求，就会变成红色。

“背屈，目标值20牛，保持3秒。”中岛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影山发力。屏幕上的数值跳动：15牛，18牛，21牛——然后突然掉到12牛。他的脚踝在发抖，深层的酸痛让肌肉不受控制。

“疼痛等级？”晴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