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建的日常（2/2）

“4分。”

“休息5秒，再来。这次目标18牛。”

影山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18牛，保持1秒，2秒，3秒——成功。绿色的“完成”标志在屏幕上亮起。

“很好。下一个，内翻，目标15牛。”

训练就这样继续。背屈，跖屈，内翻，外翻，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力度。屏幕上的数值跳动，时而绿色，时而红色。影山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呼吸变得粗重。这比他想象中难——不是难在疼痛，是难在控制。他习惯了在球场上全力爆发，习惯了无视疼痛，习惯了用意志压倒身体。但现在，他要学的恰恰相反：在疼痛中保持精确，在极限内寻找稳定，用大脑控制每一块肌肉的每一分力。

“停。”中岛说，“疲劳度已达阈值。休息十五分钟，然后进行水疗。”

影山瘫在康复床上，汗水把衣服浸湿了一片。右脚踝传来清晰的酸痛，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轻松感——好像那些生锈的关节被上了油，那些粘连的组织被松开了。

晴走过来，递给他毛巾和新的保温杯。“电解质水。你的出汗量比预期高13%，需要补充。”

影山接过，一口气喝下半杯。水是温的，有淡淡的咸味和柠檬味。

“好喝吗？”她又问，还是那种观察实验对象的表情。

“嗯。”

晴似乎松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平板。“刚才的训练数据不错。你的肌肉激活模式正在改善。看这里，”她把屏幕转向他，“在背屈动作中，胫骨前肌的发力占比从72%降到了68%，但趾长伸肌的占比从18%升到了22%。这说明你在学习用更多肌肉分担负荷，而不是只用最强的那几块。这是好事，能减少局部疲劳，降低再次受伤的风险。”

影山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肌肉名称和百分比，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那些术语，但他明白晴在说什么：他在变好，用一种更聪明、更安全的方式。

“晴。”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的？”他问，“这些肌肉，这些数据，这些……分析。”

晴想了想。“大二。我在医学院读运动医学，但觉得现有的康复理论太笼统。每个人受伤的部位一样，但受伤的原因、身体的代偿模式、恢复的潜力，都不一样。用同一套方案对所有人，就像用同一副药治所有的病——可能有效，但绝不是最优解。”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张照片——是乌野排球部的合影，高三那年春高预选赛出线后拍的。照片上，影山站在后排，表情僵硬，晴站在前排角落，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有一种方法，为每个人定制康复方案，考虑他的身体特点、运动习惯、甚至心理状态，那该多好。”她的手指轻抚过屏幕上的照片，“所以我转到了生物力学，后来又自学了数据科学、机器学习。我想建立一套系统，能预测损伤，能个性化康复，能延长运动员的职业生涯。”

她抬起头，看着影山，目光清澈而坚定。

“而你是我的第一个完整案例，影山君。从高中到现在，从健康到受伤，从手术到康复，从绝望到重新开始。你的每一份数据，每一次进步，每一次挫折，都在帮助我完善这套系统。所以你不用担心，”她认真地说，“我一定会让你回到球场。不仅因为你是你，也因为你是‘影山飞雄’——我数据库中最重要的样本，我想要证明的，这套系统能救的第一个运动员。”

影山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六岁起就拿着笔记本跟在他身后，记录他每一个传球、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呼吸的女孩。看着她从乌野的体育馆，走到大学的实验室，走到仙台的训练中心。看着她用数据建造一个世界，然后用那个世界来救他。

“如果，”他慢慢地说，“如果最后我还是打不了球了呢？如果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水平了呢？”

晴沉默了很久。康复室里只有仪器的低鸣，和远处游泳池传来的、模糊的水声。

“那数据也会告诉我。”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数据告诉我，你的极限就在这里了，那我也会告诉你。不会骗你，不会给你虚假的希望，不会让你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健康。”

她顿了顿。

“但数据现在告诉我的是，你的恢复速度超过预期，你的肌肉适应性良好，你的心理评估显示，你对新打法的接受度在提高。所以，影山君，”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坚定的光，“在你放弃之前，数据不会放弃。在我放弃之前，你也不准放弃。”

影山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仙台的天空是清澈的蓝色，有几缕云缓慢地飘过。远处，训练馆的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那里有他熟悉的球场，有排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队友的呼喊，有他过去全部的人生。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晴，看向她眼下的黑眼圈，看向她手里的平板，看向那些他看不懂、但相信的数字。

“我不会放弃。”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回到球场，”影山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继续做我的数据分析师。不止是康复期的，是比赛期的，训练期的，每一天的。你要告诉我该怎么打，该怎么练，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能冲。你要用你的数据，你的系统，你的……你的一切，看着我，直到我打不动为止。”

晴愣住了。她的手指停在平板上，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然后，很慢地，一个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有某种沉甸甸的、被托付的郑重。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答应你。用数据，用系统，用我的一切，看着你，直到你打不动为止。”

康复室的门被推开，中岛医生探进头：“水疗室准备好了。影山，能走吗？”

“能。”影山站起身，右脚踝落地时依然有痛感，但比刚才好了些。他看向晴，晴已经把平板收好，站起身，很自然地走过来搀扶他。

他们一起走出康复室，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水疗室的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里有氯气的味道。

“晴。”影山忽然说。

“嗯？”

“那杯茶，”他顿了顿，“真的不苦。很好喝。”

晴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她的耳朵又红了，但声音很平静：“数据告诉我，你喜欢甜度在5-7之间的饮料。那杯茶的甜度是6.2，理论上应该在你的偏好区间内。”

“理论上？”

“实际上也需要验证。”晴说，推开水疗室的门，“所以，好喝吗？”

“好喝。”

“那下次还这么泡。”

水疗室里有恒温水池，水温控制在35度。影山在晴和中岛的搀扶下慢慢下水，温水包裹住脚踝的瞬间，酸痛的肌肉松弛下来。池边有显示屏，显示着水温、水压、治疗时间。

“二十分钟。”中岛设定好计时器，“结束后冰敷十五分钟，然后今天的康复就结束。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中岛离开了，水疗室里只剩下影山和晴。水声汩汩，蒸汽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晴坐在池边的椅子上，又打开了平板，但这次没有看数据，而是在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影山问。

“康复日志。”晴头也不抬，“记录你今天的进展，遇到的问题，需要调整的地方。还有，”她顿了顿，“记录你对那杯茶的评价。样本数+1，甜度偏好验证通过。”

影山看着她在蒸腾的雾气中模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这个场景，这些数据，这杯茶，这个从乌野就开始记录他一切的人——

都很好。

好到让他愿意相信，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真的有温度。

好到让他愿意等待，无论这个康复期有多长，无论回到球场的路有多难。

因为数据不会说谎。

而她，在用数据，说最温柔的真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