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途的星光(1/2)
八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十四分,新干线希望号列车在夜色中向北疾驰。
车厢内灯光调至夜间模式,只有走道地脚处亮着幽蓝的指引灯。
影山飞雄靠窗坐着,右脚踝裹着弹性绷带搁在对座,右手腕的监测手环在昏暗光线中偶尔闪烁绿光。
邻座,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呼吸均匀,手里还握着平板电脑,屏幕早已自动锁屏。
影山侧过头看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她似乎还在思考那些未解的数据难题。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晴的场景,不是在这辆列车上,不是在仙台的训练馆,甚至不是在他成为职业选手之后。
那是高一那年春天,乌野高中排球部的招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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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被搅动的水面,泛起清晰的涟漪。
乌野高中体育馆,空气里有新刷油漆和旧木地板的味道。
刚入学的影山站在排球场上,手里托着球,对面是同样刚入学、一脸紧张的新生攻手。
他已经连续托了二十几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球,但那个新生一个都没扣中——不是出界,就是下网,或者干脆挥空。
“再来。”影山说,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烦躁。他不明白,球都传到这么舒服的位置了,为什么就是扣不中?
“对、对不起!”新生快哭出来了。
“影山,休息一下。”乌养教练在场边喊。
影山没动,固执地站在原地。他不懂为什么要休息,明明问题出在攻手身上。如果攻手扣不中,那就练到扣中为止,就这么简单。
就在那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平静,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传球的转速是每秒18.3转,但田中前辈习惯的是每秒15转左右的球。转速差导致球的滞空时间比预期短0.1秒,这就是他每次都慢半拍的原因。”
影山转头。一个女生站在场边,齐肩黑发,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贵的笔。
她个子不高,站在高大的排球队员旁边显得更加娇小,但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澈而专注。
“什么?”影山没听懂。
“我说,你的传球转速太快了。”女生走到网前,完全无视了场上紧张的气氛,“我测了二十七个球,平均转速18.3,标准差0.4。
而田中前辈过去三年的比赛录像显示,他扣中的球平均转速是15.1,标准差0.7。
你的转速超出他舒适区间两个标准差以上,他当然扣不中。”
场上一片寂静。新生们目瞪口呆,老队员面面相觑,连乌养教练都挑起了眉毛。
影山盯着她,大脑在努力处理这些话。转速?标准差?舒适区间?这些词他听过,但从未想过它们和排球有什么关系。
排球不就是把球传到攻手能扣的位置吗?传到了,攻手扣,就这么简单。
“你是谁?”他问。
“我是今年新来的经理,清水晴。”女生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负责数据记录和分析。从今天起,我会记录每一场训练、每一场比赛的数据,包括但不限于传球转速、扣球速度、起跳高度、移动距离——”
“我不需要那些。”影山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只要把球传到该传的位置就行了。”
晴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接着抬头:“根据你国中三年的比赛数据,你在重要比赛的关键分上传球失误率是普通情况下的3.2倍。而其中78%的失误,是因为强行追求‘该传的位置’,而忽略了攻手的实际能力。”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影山同学,传球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传得再完美,攻手扣不中,就没有意义。数据告诉我,你需要调整。”
那是影山飞雄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用“数据告诉我”这样的理由,来质疑他的传球。而且是个女生,而且是个看起来根本不会打排球的女生。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恼火,但更多的是困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她能说出具体的数字,能引用他都不知道的比赛录像,能分析出他听不懂但感觉好像有道理的东西。
而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个女生,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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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轻微颠簸,将影山从回忆中拉回。晴在他肩上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想起后来在乌野的三年。
晴真的成了排球部的经理,而且是最较真的那个。她不止记录得分、失误、发球成功率这些基础数据,她还用高速摄像机拍下每个人的动作,用软件分析角度、速度、力度。她在笔记本上画复杂的图表,用各种颜色的笔做标注,在战术板上写满外人看不懂的公式。
一开始,大家觉得她古怪。特别是影山,他觉得那些数字和图表太多余了。排球是身体、是直觉、是在空中那零点几秒的决定,不是写在纸上的算式。
但渐渐地,事情起了变化。
是高二春天的一次练习赛,对伊达工业。第三局局点,影山准备传给前排的日向,但就在托球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场边——晴举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后排的田中。
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影山改变了传球方向。球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后排。田中大喝着起跳,一记重扣砸在对方场地。
赢了。
赛后,影山找到晴。她还坐在场边,低头整理数据。
“那个箭头,”他问,“为什么指向田中?”
晴抬头,推了推眼镜——她那时还戴眼镜,后来才做了激光手术。“数据。”她说,“日向那一局的扣球成功率是42%,但田中在过去三次对伊达工业的比赛里,后排进攻成功率是71%。而且伊达的拦网手习惯性前压,后排有空当。所以我计算,传田中的预期得分概率比传日向高19个百分点。”
她说着,把笔记本转向他。上面是复杂的表格和曲线,影山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后那个数字:71%对42%。
“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到?”他问。
“我不知道。”晴诚实地说,“我只是把分析结果写出来。看到是你的运气,没看到是你的损失。但数据不会因为没人看就改变,事实就是事实。”
从那天起,影山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晴的数据。他开始明白,那些数字不是束缚,是武器。晴告诉他,东峰前辈习惯扣转速在14-16转之间的球,成功率最高;告诉他,大地前辈的拦网在对手起跳高度超过3米时,成功率下降30%;告诉他,他自己在比赛后半段的二传失误率比前半段高15%,可能是因为体力下降导致的手腕稳定性降低。
他依然用身体打球,用直觉判断,但开始学着在直觉之外,看一眼晴写在战术板上的数字,看一眼她举起的白板,看一眼她平静而笃定的眼神。
高三那年春高预选赛,乌野对青城。第四局,20:21落后,及川彻的发球像炮弹一样砸来。影山在后场勉强接起,一传不到位,球直奔三米线后。他向后狂奔,在广告牌前将球救回,但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平衡。
在摔倒的瞬间,他看向场边。晴站在那里,没有举白板,没有喊叫,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月岛。”
影山在摔倒的过程中,用左手将球推向空中。球又高又飘,但落点精确——月岛在网前起跳,在双人拦网的缝隙中,一记轻吊。
球落地。21:21。
那场比赛他们最终赢了。赛后,浑身是汗的影山走到场边,晴递给他毛巾和水,然后说:
“刚才那个球,左手传球,成功率预估只有28%。但你传到了。”
“是你让我传月岛的。”影山说,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我只是给了数据。”晴平静地说,“月岛那一局的前排进攻成功率是65%,是全场最高。而你在失衡状态下的左手传球,虽然成功率低,但对方预判更难。综合计算,那个选择的预期收益最高。”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但最终选择传那个球的人是你,影山君。在那种情况下还敢传,还能传到,这是数据无法计算的东西。”
那是影山第一次觉得,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炽热的赛场,原来可以如此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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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广播响起,轻柔的女声提醒仙台站即将到达。晴醒了,迷迷糊糊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到哪了?”
“快到仙台了。”影山说,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晴点点头,打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依然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醒锐利。
“你的脚踝数据我还没分析完。”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扭伤瞬间的重心偏移、关节角度……嗯,跟初步判断一致,距腓前韧带轻微撕裂,但不需要手术。康复期大概四到六周,正好和手腕的恢复期重叠。”
她说着,调出一份新的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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