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途的星光(2/2)
“我重新调整了你的康复计划。前两周完全静养,第三周开始水疗,第四周加入低负荷力量训练,第五周……”
“晴。”影山打断她。
“嗯?”她没抬头,还在屏幕上标记着什么。
“你还记得高三春高,我们对青城那场,第四局20:21的时候吗?”
晴的手指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有瞬间的恍惚,然后慢慢浮起很淡的笑意。
“记得。你左手传了一个成功率只有28%的球,给了月岛,他吊球得分。”她顿了顿,“我笔记本上还记着那场比赛的数据,你要看吗?”
“不用。”影山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那时候你就在场边。三年了,你还在场边。”
晴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从乌野到仙台,从那个固执到让人头疼的天才二传,到眼前这个带着伤、忍着痛、学着用数据思考的男人的影山飞雄。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柔,有某种时光沉淀下来的了然。
“是啊,三年了。”她轻声说,“我从记录你传球转速的经理,变成了分析你肌腱负荷的数据分析师。你从只相信自己的天才二传,变成了愿意相信数据的职业选手。我们都变了,但好像又没变。”
列车缓缓驶入仙台站,窗外是熟悉的月台灯光。晴收起平板,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依然高效,依然有条不紊,依然带着那种数据分析师特有的精确感。
但在站起身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影山。
“影山君。”
“嗯?”
“其实当年在乌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难得地犹豫了,这在她身上很少见,“我并不觉得你会听我的。一个拿着笔记本、满嘴数据的女生,对一个天才二传说‘你的传球转速太快了’——我以为你会当耳旁风,或者干脆让我离开排球部。”
影山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一开始确实觉得你很烦。”
晴笑了:“我知道。大地前辈后来告诉我,你私下说‘那个经理为什么总用看实验品的眼神看我’。”
“我说过吗?”
“说过。”晴背起包,伸手搀扶他,“但你还是听了。虽然不情愿,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你还是调整了传球的转速,开始关注攻手的习惯数据,开始在比赛前看我的分析报告。”
影山借力站起来,右脚踝在触地时传来刺痛,但他忍住了。晴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就像高三那年他扭伤脚踝时,她也是这样搀扶他从体育馆走到医务室。
那时候她还比他矮大半个头,搀扶得很吃力,但背挺得笔直,嘴里还在念叨:“根据生物力学分析,你这种扭伤需要冰敷20分钟,然后……”
“你那时候就在念叨数据。”影山忽然说。
“什么?”
“高三我扭伤脚踝那次,你扶我去医务室,一路上都在说冰敷时间、恢复周期、复发概率。”影山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校医都听愣了。”
晴也想起来了,她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因为……数据能让人安心。知道恢复需要多久,知道怎么做能好得更快,知道复发概率是多少——知道了,就不怕了。”
他们慢慢走下火车,走进凌晨空旷的月台。仙台的空气微凉,带着海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训练馆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所以现在也不怕。”晴说,声音在安静的月台里格外清晰,“手腕的伤也好,脚踝的伤也好,都有数据,都有计划,都知道该怎么恢复,需要多久。知道了,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看向他:“但你呢,影山君?你怕吗?”
影山沉默地走着。右脚踝每一步都疼,右手腕熟悉的酸胀也还在,前方是至少一个月的康复期,是不确定的未来,是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巅峰的风险。
“以前怕。”他诚实地说,“在大阪受伤的时候,在知道要手术的时候,在复健看不到进展的时候……很怕。怕再也不能打排球,怕再也传不出那样的球,怕变成废人。”
“现在呢?”
“现在……”影山想了想,“现在知道怕没用。数据有用,计划有用,你……”他顿了顿,“你的分析有用。”
晴笑了,那笑容在凌晨微凉的风里,温暖得像初升的太阳。
“那就好。”她说,搀扶着他走向出租车等候区,“那就继续相信数据,继续按计划来,继续……让我这个从乌野就开始盯着你的经理,继续用数字烦你。”
影山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好。”
他们坐上出租车,驶向晨光微熹的仙台。城市正在苏醒,早班电车在轨道上滑行,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
晴靠在后座,似乎又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影山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他想起乌野的体育馆,想起那些被数字填满的战术板,想起晴在场边举起的白板,想起那些他曾经觉得多余、后来却开始依赖的数据。
然后想起现在,想起监测手环,想起VR训练,想起那些在疼痛中做出的、用数据计算过的选择。
三年了。他从乌野到仙台,从高中生到职业选手,从那个只相信自己的天才二传,到此刻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在前进的运动员。
而她一直在。从场边到实验室,从笔记本到平板电脑,从记录传球转速,到分析肌腱负荷。
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从乌野的春天开始,就一直在那里。
像数据一样精确,像星光一样恒定。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晴醒了,迷迷糊糊地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搀扶他。他们慢慢地走进楼道,等电梯,上楼,开门。
公寓里还保持着他们前天匆忙出发去广岛时的样子。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报告,厨房的水槽里有一个没洗的杯子,阳台的窗户没关严,清晨的风吹动着窗帘。
晴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去厨房:“我煮粥,你坐着别动。”
影山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开柜门声、淘米声。那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看着手腕上的监测手环,看着这个在球场上所向披靡、在生活中却总是需要人照顾的身体。
然后抬起头,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那个从乌野的春天开始,就用数据和理性包裹他,也用最笨拙的温柔支撑他的背影。
“晴。”他忽然开口。
“嗯?”厨房里传来回应。
“谢谢。”
水声停了。晴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有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从乌野就开始烦我。”影山说,声音很认真,“谢谢你用那些数据烦我,用那些分析烦我,用那些我听不懂但最后都对了的道理烦我。”
晴愣住了,然后,很慢地,一个真实而温暖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不客气。”她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还会继续烦你,烦到你退役为止。”
“好。”影山说,“说到做到。”
晴笑了,转身继续煮粥。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米粒在锅中翻滚的咕嘟声,还有她轻声哼着的、不知名的旋律。
影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伤病,带着疼痛,带着不确定的未来。
但也带着数据,带着计划,带着那个从乌野开始就未曾离开的、用理性爱着他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这个黎明,在这个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依然感到一种坚实的、温暖的、从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就开始生长的力量。
它会陪着他,走过所有康复的日子,走过所有比赛的胜负,走过所有疼痛和荣耀。
从乌野,到仙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