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决策的重塑（2/2）

“看，这是你。”她说，“在疼痛等级8，在压力最大的时候，你的表情。你在计算，在权衡，在恐惧。但你没有相信数据——数据显示，在当时的情境下，选择左手背传的成功率虽然只有31%，但一旦成功，可以直接得分，可以直接扭转局势。而你的选择虽然安全，但把压力完全转嫁给了队友，把胜负交给了概率。”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在你选择调整球之后，虚拟的西村接球成功率是74%，但组织有效进攻的概率只有28%。这意味着，你的选择实际上把球队的获胜概率从31%降到了不到8%。你选择了让自己安心，而不是让球队赢球。”

影山盯着那些数字。冰冷，残酷，但无法辩驳。在虚拟世界中，他以为自己在做最稳妥的选择，但实际上，他在做最自私的选择——用球队的胜率，换取自己内心的安全感。

“那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没有唯一正确的选择。”森川接话，“但有好选择和坏选择。好选择是基于数据、基于情境、基于球队整体利益的选择。坏选择是基于恐惧、基于本能、基于个人舒适的选择。在疼痛等级8的情况下，正确的选择不是不冒险，是计算哪种冒险的收益最大、代价最小。”

他调出决策模型，输入当时的参数：疼痛等级8、对手站位、队友状态、比分压力……系统开始运算，三秒后给出结果。

“模型建议的选择是：假动作佯装传给四号位，实际用左手推一个短平快给三号位的中村。成功率34%，负荷9牛，但一旦成功可以直接得分。即使失败，对手反击的概率也只有41%，因为他们的防守重心被你假动作欺骗了。”

影山看着那个建议，大脑在快速复盘。是，当时虚拟的中村确实在三号位有一个空当，但他因为害怕左手传球失误，因为害怕疼痛加剧，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但不敢选。

“我明白了。”他说。

“不，你还不完全明白。”晴摇头，她调出最后一个数据，“在整个训练中，当系统提示‘此选项有受伤风险’时，你的回避率达到92%。而当系统提示‘此选项可能失误’时，回避率只有37%。这意味着什么？”

影山愣住。

“这意味着，你更害怕受伤，而不是更害怕失误。”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你宁愿球队输球，也不愿自己再次受伤。这不是自私，这是本能。但影山君，职业运动员必须对抗这种本能。你必须明白，在球场上，在比赛里，赢球比不受伤更重要——在合理的、计算的范围内。”

房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重。影山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崩塌，又有什么在废墟中重建。他意识到，过去一周的所有训练，所有数据，所有模拟，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核心：他要对抗的不仅是受伤的身体，更是受伤的心理。是那种“不能再受伤”的恐惧，是那种“宁愿保守也不冒险”的谨慎，是那种“保护自己比赢得比赛更重要”的本能。

而这种对抗，比任何技术训练都难，比任何体能训练都苦。

“重新开始。”他说。

森川和晴对视一眼。

“你的生理数据显示疲劳度已达72%，建议休息。”

“重新开始。”影山重复，声音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最后一分开始，从疼痛等级8开始，从我犯错的那个选择开始。我要再来一次，这次我会相信数据，相信计算，相信在疼痛中也有正确的选择。”

晴看着他，看着那个被数据线缆缠绕、浑身是汗、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运动员。然后她点头，坐回控制台。

“疼痛模拟等级8，观众噪音130分贝，心理干扰程序启动。场景载入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黑暗。然后光。

影山重新站在虚拟的球场上，比分13:14，手腕剧痛，观众喧嚣，队友疲惫，对手虎视眈眈。一传来得不理想，视野中弹出三个选项，每个都伴随着冰冷的数据。

疼痛在尖叫，恐惧在低语，本能在大喊“选安全的，选安全的”。

但影山闭上眼睛——在虚拟世界中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看向那些数据，看向那些概率，看向那些在恐惧和疼痛之外、依然存在的客观事实。他计算，权衡，在0.8秒内完成了过去需要1.5秒才能完成的思考。

然后他说：“我选D。”

“D选项不在列表中。”系统提示。

“那我自己创造选项。”影山说，在虚拟世界中，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假动作传给四号位，实际用左手推短平快给三号位。成功率34%，负荷9牛，但直接得分概率21%，制造反击机会概率47%。这是最优解。”

控制台前，森川和晴同时看向数据流。系统在快速运算，三秒后，一行绿色的字出现在屏幕上：“自定义选项评估：合理。成功率修正为32%，直接得分概率修正为19%，但整体预期收益高于预设选项A、B、C。”

“允许自定义选项。”森川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影山在虚拟世界中动了。他做出要传给四号位的假动作，手腕的剧痛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变形——但在虚拟的对手眼中，那变形反而更像是真实意图。就在对手拦网重心移动的瞬间，他换左手，一个低平的推送，球以诡异的速度和旋转飞向三号位。

虚拟的中村起跳，扣杀。

球穿过拦网指尖，砸在边线内侧。

得分。14:14平。

“场景继续。”森川的声音里有笑意，“现在比分14:14，疼痛等级维持8，但你的左手负荷增加，疲劳度上升……”

训练继续。影山在虚拟的疼痛、压力、恐惧中，一次次做出选择。有时正确，有时错误，但每一次，他都在计算，都在权衡，都在对抗本能，相信数据。

两小时后，当训练最终结束，影山头重脚轻地摘下头显，浑身的动作捕捉服已被汗水浸透。右手腕真实的疼痛在回归，但大脑异常清醒。

“最终数据。”晴调出报告，声音里有难得的激动，“在最后两轮训练中，你的决策正确率达到84%。在疼痛等级8的情况下，正确率维持在79%。在时间压力超过1秒时，正确率73%。而且，你创造了三个自定义选项，全部被系统评估为‘合理且高效’。”

她看向影山，眼睛在屏幕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你通过了测试，影山君。不仅是数据的通过，是心态的通过。你学会了在疼痛中思考，在恐惧中计算，在限制中创造。明天对广岛的比赛，你可以上场了。”

影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种陌生的、滚烫的、混杂着疼痛和兴奋的感觉。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明天，在真实的赛场，在真实的疼痛和真实的压力中。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武器。

不是更强壮的手腕，不是更娴熟的技术。

是更清醒的大脑，是更坚定的心。

是在废墟上重建的，全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