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复出的刻度（1/2）

八月三日上午九点，仙台中央医院运动医学科诊室。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影山飞雄坐在诊疗椅上，右手平放在检查台上。他的手腕裸露着，经过十天的恢复训练，那些青黄色的淤痕已经基本消退，只在肌腱最敏感处还留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像一块即将消散的旧地图。

“慢慢转动手腕。”主治医师中村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手指修长而稳定。他托着影山的前臂，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腕关节周围。

“顺时针，好，停在这里，疼吗？”

“不疼，但有点紧。”

“逆时针，到这里呢？”

“有点酸，但不刺痛。”

中村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然后他拿出那个小型测力计。

“握力测试，和上周一样，慢慢来。”

影山握住测力计，缓缓用力。数字跳动：5公斤，8公斤，10公斤……到12公斤时，手腕深处传来熟悉的牵拉感。他停住。

“疼痛阈值，12公斤。”中村记录，“比上周提高了7公斤，不错。主动最大握力呢？”

影山继续用力。15公斤，18公斤，20公斤——刺痛感变得明显。他松开手。

“20公斤。受伤前是45公斤，现在恢复了44%。”

“很好。”中村放下测力计，开始做特殊检查。他让影山做抗阻的腕背伸、腕掌屈，检查肌腱的滑动是否顺畅。又做了几个诱发试验，模拟传球时手腕承受的压力方向。

“疼痛评分，0到10分，现在的感觉是多少？”

影山想了想。“2分左右。有点不舒服，但不影响动作。”

“做快速屈伸呢？像传球出手时那样。”

影山快速做了一套模拟传球的腕部动作。刺痛感在某个角度会闪现，但转瞬即逝。

“3分。但很快就没了。”

中村医生在电脑上调出十天前的核磁共振影像，和昨天新拍的做对比。屏幕并排显示着两张灰白图像，肌腱的形态、周围的水肿、软组织的信号强度。

“看这里。”他用笔尖指着屏幕，“肌腱的肿胀基本消退，周围的水肿信号明显减弱。最重要的是，没有看到新的损伤迹象——说明你这十天的训练没有加重伤势，反而促进了愈合。”

他转过椅子，面对影山。

“从医学角度，我可以给你开绿灯，允许你开始正式的有球训练。但有几个严格限制。”

影山坐直身体。

“第一，训练必须有专业监督，每天训练前后要有完整的评估。第二，前三天只能做原地、无对抗的传球，力量不超过最大无痛握力的70%。第三，一旦出现持续疼痛——我的意思是超过3分、持续时间超过十分钟的疼痛——必须立即停止，重新评估。能做到吗？”

“能。”

“好。”中村医生打印出康复证明，签上名字，“每周复查一次。记住，肌腱的完全愈合需要时间，现在只是结构上稳定了，功能上还很脆弱。别急着证明什么，科学的复出比强行的复出更有价值。”

“我明白。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时，影山觉得走廊的光线格外明亮。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康复证明，那张纸上简单的几行字，代表着过去十天里每一次疼痛的忍耐、每一次枯燥的重复、每一次在数据指导下的精准训练。

手机震动，是晴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影山拍下康复证明的照片，发过去。几秒后，晴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和一句话：

「训练馆见。森川前辈设计了新的训练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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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仙台青蛙训练馆。主场地正在进行常规训练，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击球声、队友的呼喊声混在一起，构成熟悉的背景音。

在二号场地，气氛则完全不同。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一个“控制实验室”：场地中央用标记胶带画出精确的网格，墙上有九个不同颜色的目标点，旁边架着高速摄像机和各种传感器。

森川前辈、晴、饭纲教练、队医，四个人站在场边。影山站在场地中央，感觉有点像实验对象——但他不反感，因为过去十天的经验告诉他，这些数据和分析，是他能安全、快速恢复的最大保障。

“首先恭喜通过医学评估。”森川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但医学评估只说明你可以训练，不说明你准备好了比赛。所以我们设计了这个‘复出阶梯’计划。”

他调出平板上的方案图。屏幕上是一个金字塔结构，分五层，从下到上分别是：基础技术恢复、动态稳定性、决策训练、对抗适应、比赛模拟。

“你现在在这里。”森川指着第二层，“动态稳定性。今天的训练目标，是在移动中保持传球精度，同时监测手腕在非稳态下的负荷。”

饭纲教练接过话。

“训练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原地多方向传球。你需要向九个目标点传固定路线的球，我们会记录每次传球的生物力学数据。第二部分，移动中传球。第三部分，加入简单的决策任务。”

他看向影山。

“记住，今天的重点不是传得多好，是在各种情况下，你的手腕能不能保持稳定。数据会告诉我们答案。”

训练开始。

第一部分，原地多方向。晴操作电脑，屏幕随机亮起一个目标点颜色。影山需要在一秒内，向那个目标点传出指定高度的球。

第一个，左上红色。影山调整身体朝向，右手传球——球划出弧线，击中目标点偏右十厘米。数据实时显示在平板上：出手角度偏差2.1度，球速18米/秒，手腕峰值负荷12.3牛。

“角度控制需要更精确。”饭纲说，“但手腕负荷在安全范围。继续。”

第二个，正上绿色。第三个，右下蓝色。影山逐渐找到节奏。受伤以来，他第一次在训练中感受到某种“流畅感”——虽然力量只有以前的40%，虽然每次出手都带着谨慎，但至少，球开始听话了。

“停。”十五分钟后，森川叫停，“数据分析显示，你在向左上、右上两个方向传球时，手腕的负荷明显高于其他方向。这是为什么？”

影山想了想。“那两个方向需要更大的腕背伸角度。我的背伸角度还没完全恢复，所以会用前臂代偿，导致负荷增加。”

“正确。”森川点头，“所以下一阶段，我们要特别加强这两个角度的训练。但不是加力量，是加控制——在安全的背伸角度内，用更精细的控制达到同样的传球效果。”

第二部分，移动中传球。影山需要在场地网格内移动，接住从发球机传来的球，然后传到指定的目标点。发球机的速度和落点随机，逼着他不断调整位置、调整姿势、调整发力。

第一个球，快速直奔右侧。影山横移，接球，身体还在移动中就出手传向目标——球传高了，但方向正确。

“落地时重心不稳。”饭纲指出，“你在移动中传球时，会下意识保护手腕，导致下肢发力不充分。记住，手腕是终端的执行者，不是力量的源头。源头在脚，在核心。”

影山调整。下一个球，他从左后方移动接球，这次刻意强化了蹬地动作，用全身的力量带动手臂。球出手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更轻松，轨迹更稳，手腕的负荷反而降低了。

“看数据。”晴指着屏幕，“这次手腕峰值负荷降低了18%，但球速提高了5%。这说明用正确的发力链条，你可以在不增加手腕压力的情况下，传出更好的球。”

第三部分，决策训练。场地上模拟了简单的比赛情境：有三个“队友”的标记点，影山需要在接球后0.5秒内，根据“对手拦网”的提示灯，决定传给哪个点。

绿灯，传四号位。黄灯，传三号位。红灯，传二号位。但提示灯在接球瞬间才亮起，逼着他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接球-观察-判断-执行的全过程。

这是影山受伤后第一次做如此接近实战的决策训练。一开始，他手忙脚乱。疼痛的顾虑、动作的生疏、决策的压力混在一起，让他的传球质量大幅下降。

“别想手腕！”饭纲在场边喊，“想比赛！想怎么赢！手腕会自己找到办法！”

影山深呼吸，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想象自己站在真正的赛场上，四周是观众的呐喊，对面是高大的拦网。手腕还在痛，但那是背景音，是必须忽略的干扰。

睁开眼睛，下一个球来了。提示灯亮起：红灯，二号位。影山接球，身体本能地转向左侧，手腕调整——球出手的瞬间，疼痛感传来，但他没有停，动作完成。

球划出完美的弧线，落在二号位标记点正中心。

“好球！”饭纲难得地提高音量。

影山站在原地，微微喘气。手腕在疼，但那种疼痛不再是障碍，而是信息——告诉他角度、力度、姿势是否正确。他学会了“倾听”疼痛，而不是“害怕”疼痛。

“停！”森川叫停训练，“上午到此为止。影山，来数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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