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合练的刻度(1/2)
七月三十日,周一。清晨六点五十分,仙台青蛙训练馆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隐约的紧张。对影山飞雄来说,这种紧张感比受伤以来的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他站在二号场地边,右手腕缠着肌内效贴布,比一周前的绷带轻薄许多,但依然醒目。队医刚刚做完最后的检查,确认他可以进行最低强度的有球合练。
“记住原则,”队医竖起三根手指,“一,不跳。二,不发力。三,疼就停。今天的目标不是传好球,是安全地传球。明白吗?”
“明白。”影山活动着手腕。晨起的僵硬感在轻微活动后有所缓解,但那种深层的、隐隐的牵拉感依然存在,像是肌肉在反复确认伤势的边界。
“心理准备也很重要。”饭纲教练走过来,手里拿着训练计划板,“你的技术还在,你的意识还在,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信任。所以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今天的及格线是‘完成’,不是‘完美’。”
影山点头,但心里那根弦依然紧绷。他知道,从独自面对墙壁,到与队友在同一片场地合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墙不会移动,不会抱怨,不会对他传出的每一个球有期待。但队友会。
队员们陆续入场,开始热身。他们看到影山站在合练场地,都投来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有期待,也有职业选手之间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
“哟,能碰球了?”渡边走过来,用毛巾擦着汗,“感觉怎么样?”
“还行。能轻轻传几个。”
“那就够了。”渡边拍拍他的肩,“记住,我们都是从零开始的。你只是重新从零开始一次而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影山听懂了里面的意思。在职业体育里,受伤、恢复、重新开始,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循环。他现在的状态,不是特例,是常态。
上午八点,合练正式开始。
“今天上午的内容,基础配合。”饭纲教练吹响哨子,“影山从最简单的开始,原地手递手传球。高桥,你来接。”
高桥智也,主攻手,影山在训练中最常配合的队友之一。他走到网前,朝影山点点头,表情平静。
第一个练习简单到近乎枯燥:影山站在网前,高桥在四号位。影山轻轻把球送到高桥手中,高桥再把球抛回来,如此往复。没有起跳,没有扣杀,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传球”,只是两个人之间最基本的球感练习。
“手腕角度保持住。”饭纲在旁指导,“不要因为怕疼就改变动作模式。用你上周练墙的方式,一样的发力链条,一样的动作轨迹,只是目标变成了人。”
影山深呼吸,托起球。手腕传来的感觉很微妙——不痛,但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像是关节里被灌了胶水。他按照墙训练时建立的动作模式,从脚底发力,核心收紧,肩膀带动,手腕轻轻一推。
球划出低平的弧线,准确落入高桥的手中。力道很轻,旋转很弱,但轨迹稳定。
“好球。”高桥简单评价,把球抛回。
第二个,第三个。影山专注于每一次传球的完整性。手腕的角度,手指的触感,球的旋转,身体的协调。每一个细节,都在意识的监控下,以近乎慢动作的速度进行。
“可以加点难度了。”十分钟后,饭纲说,“高桥,你开始轻微移动。影山,你要调整传球的位置,跟上他的移动。”
这意味着,影山需要在传球时加入预判和微调。高桥在四号位小范围横向移动,影山需要根据他的位置,调整传球的落点和角度。
第一个移动传球。影山判断着高桥的移动方向,手腕做出微调——刺痛。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影山的手抖了一下,传出的球偏了,高桥不得不伸手去够。
“疼了?”饭纲敏锐地捕捉到。
“一点点。”
“停。回到上一个难度。”饭纲毫不犹豫,“不要硬撑。你的手腕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在动态中保持稳定,这比静态难得多。慢慢来。”
影山点头,心里那点因为疼痛而升起的烦躁被强行压下。他知道教练是对的——急于求成只会延长恢复时间。
他们回到原地传球,又练了十分钟。直到手腕的热感消退,疼痛阈值稳定,饭纲才重新允许加入移动。
这一次,影山更谨慎。他放慢了动作,用更多的下肢移动来弥补手腕调整的不足。高桥向左移动两步,影山也跟着向左移动两步,尽量减少手腕的角度变化。
球传到高桥手中,位置刚好。
“有进步。”高桥说,“但你的移动太多了。在比赛中,你没那么多时间调整位置。下一步,练习不移动脚步,只用手腕和身体调整传球。”
这是更大的挑战。不移动脚步,意味着所有调整都必须由上半身完成——而核心的调整,最终会传导到受伤的手腕。
影山深呼吸,点头。高桥开始移动,这次幅度更大,速度更快。影山双脚站定,用腰腹的力量带动上半身转动,手腕做出微调——
刺痛感再次传来,但比上一次轻。影山咬牙完成传球,球传到高桥手中,位置稍有偏差,但还在可处理范围内。
“手腕疼吗?”饭纲问。
“有一点,但能控制。”
“好,继续。但要时刻监控疼痛程度。一旦超过3分——就是你觉得‘需要分心去忍’的程度——就立刻停。”
他们继续。高桥在四号位和三号位之间来回移动,影山站在原地,用上半身的转动和手腕的微调来应对。每一次传球,都是一次精细的平衡——在“传到正确位置”和“不引发过度疼痛”之间寻找平衡点。
汗水从额头滑落。影山能感觉到,不只是手腕在适应,整个身体都在重新学习如何“保护着”传球。他的核心肌群比平时更用力,肩膀的转动更克制,视线更早地锁定目标——这一切,都是在为脆弱的手腕分担压力。
“停。”饭纲看了看表,“休息十分钟。影山,冰敷。高桥,去和佐佐木练快攻。”
影山走到场边,拿起冰袋敷在右手腕上。冰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深层的热感。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数据很好。”她轻声说,手里拿着平板,“刚才四十分钟的训练,你的手腕负荷始终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疼痛阈值没有下降,反而在缓慢上升。这说明你的身体在适应,而且是用正确的方式适应。”
“但传得不好。”影山看着场上。渡边正在和佐佐木练习快攻,球在两人之间快速往返,每一次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晴在他身边坐下,“今天的重点是安全,不是精准。而且你知道吗,你的传球精准度虽然下降,但一致性在提高。”
“一致性?”
“就是每一次传球的动作模式、发力方式、球的轨迹,都非常接近。”晴调出数据图表,“看这个标准差,只有0.12。这意味着你的身体正在建立一种新的、稳定的传球模式——在受伤限制下的、安全优先的传球模式。这是非常重要的基础。”
影山看着那些图表。确实,虽然每个球都传得偏软、偏慢,但轨迹都很相似,偏差很小。
“就像学走路,”晴继续说,“刚开始时脚步不稳,但每一步的姿势是固定的。等这个姿势固定了,速度、力量,都会慢慢加上来。但如果一开始就急着跑,姿势歪了,以后想改就难了。”
影山明白了。他之前的焦虑,是急着想“跑”。但教练、队医、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先走稳,别急着跑。
休息结束后,训练继续。这次换成了三人配合:影山站在网前,高桥在四号位,佐佐木在二号位。影山需要根据饭纲教练的手势,决定传给谁。
这是一个简单到高中生都会的练习,但对现在的影山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因为他需要在接球前就做出判断,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调整身体、手腕、视线,把球传到指定位置。
“第一个,高桥!”饭纲举手示意。
影山接住抛来的球,身体转向四号位,手腕调整——球传出,稍高,但还在可处理范围。高桥轻扣过网。
“好,下一个,佐佐木!”
这次是二号位。影山转身,手腕向另一侧调整——刺痛感比之前明显。他咬牙传出,球偏了,佐佐木不得不移动去接。
“疼了?”饭纲立刻问。
“有点。”
“停。回到两人配合。你的手腕还没准备好应对这种快速的方向切换。”饭纲很果断,“先在一个方向上建立稳定的动作模式,再考虑另一侧。”
于是训练又回到两人配合,但这次加入了“决策”环节。饭纲不提前告诉影山要传向哪边,而是在他接球的瞬间给出指令。这逼着影山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和调整。
一开始,影山很慌乱。疼痛、犹豫、生疏,让他的传球质量大幅下降。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接球前就用余光观察两侧,饭纲指令一到,身体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影响他的判断。
“最后十分钟。”饭纲看了眼表,“高桥,你开始做假动作。影山,你要在最后时刻判断他的真实意图。”
这是今天最难的部分。高桥在起跳前会做虚假的移动,逼着影山在最后一刻调整传球。这对健康的手腕都是挑战,更何况是受伤的。
第一个球,高桥做出向左移动的假动作,影山上当,传球向左——但高桥实际向右移动,球传到空位。
“慢了。”高桥落地后说,“我的假动作很明显,你该看出来的。”
“我……在看球。”影山承认。
“看人,别看球。”饭纲插话,“球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看高桥的肩膀,看他的重心,看他的眼睛。这些比球的轨迹更真实。”
第二个球,影山强迫自己不看球,看高桥。在高桥起跳的瞬间,他注意到高桥的肩膀有一个微小的右倾——真正的移动方向。他调整手腕,向右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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