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球的刻度(1/2)
七月二十七日,周五。清晨六点,仙台青蛙训练馆空无一人。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场馆,在木质地板投下巨大的光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只有空荡体育场馆才有的、近乎神圣的安静。
影山飞雄站在三号场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是昨晚新换的,白色的弹性材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手腕的疼痛比一周前减轻了许多,但那种深层的酸痛感依然存在,像是肌肉记忆在反复提醒:你还不能用力,还不能跳,还不能把球狠狠传出。
他深呼吸,然后缓慢地解开绷带。一圈,两圈,三圈。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手腕周围的肿胀已经基本消退,只剩淡淡的青黄色淤痕,集中在拇指侧下方的肌腱处。
他试着轻轻转动手腕。顺时针十五度,可以。逆时针十五度,也可以。超过十五度,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就会传来。
“比想象中好。”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场馆里很轻。
左手握住一个排球。粗糙的皮质触感传来,这熟悉的重量和质感,让他的心脏微微一缩。自从手腕受伤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握住排球——用受伤的右手。
很轻的握力,几乎只是托着。但那种久违的、球在掌心的饱满感,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里。
“别急着发力。”饭纲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影山转身,看到教练提着医疗箱走过来,身后跟着队医。“先做基础测试。手腕能承重多少,活动度恢复多少,我们得用数据说话。”
队医打开医疗箱,拿出测量工具。卷尺,量角器,还有一个小型的手持测力计。
“先测被动活动度。”队医托起影山的右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前臂,“放松,我帮你动。”
他缓慢地转动影山的手腕,同时仔细观察着影山脸上的表情。转到某个角度时,影山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疼?”
“有点。但能忍。”
“好,这是你的疼痛临界点,记下。”队医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数据,“主动活动度,你自己来,尽量在不引发疼痛的范围内。”
影山自己转动手腕,缓慢地做屈伸、内外翻的动作。每个动作都很小心,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活动度恢复70%左右。”队医说,“但疼痛阈值还很低。接下来测握力。”
测力计是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有数字显示屏。影山用右手握住,队医调整到最小档位。
“慢慢用力,一旦觉得疼就停。”
影山收紧手指。测力计的数字开始跳动:1公斤,2公斤,3公斤……到5公斤时,手腕深处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停。”影山松开手。
“最大无痛握力,5公斤。”队医记录,“你受伤前的握力是45公斤。现在只有11%,而且这还不是发力握力,只是静态握力。”
“发力的话能到多少?”
“不建议你现在发力测试。”队医严肃地说,“肌腱的炎症虽然消了,但组织还很脆弱。贸然发力,可能前功尽弃。”
影山点头。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曾经能传出时速80公里快攻的手,现在连握住一瓶水都只能用到11%的力量。
“接下来,”饭纲教练开口,“开始今天的训练。但记住,今天不是训练,是测试。测试你的手腕在最低负荷下的反应。一切以不痛为原则,一旦疼,立刻停。明白吗?”
“明白。”
训练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影山站在墙前,距离墙面两米,用右手轻轻托起排球,然后让它自由落体,在球弹起的瞬间,用右手手背轻轻垫一下。
这个动作简单到近乎幼稚,但对于受伤一周后第一次接触排球的右手来说,是必须的“重新认识”。
砰。砰。砰。
规律的、轻柔的击球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影山全神贯注,感受着球与手背接触的每一次震动。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力量传递,但他能分辨出每一次接触的细微差别——角度、力度、时机。
“注意手腕的角度。”饭纲在旁边观察,“尽量保持中立位,让前臂吸收冲击。手腕是传递力量的,不是承受力量的。”
影山调整姿势。确实,当手腕保持在中立位时,那种轻微的刺痛感几乎消失。但当角度稍有偏差,疼痛就会如约而至。
“你的大脑在重新学习。”队医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受伤后,身体会形成保护性代偿——为了避免疼痛,会自动调整姿势。但这些代偿动作往往是低效甚至有害的。现在你要做的,是忘掉那些保护性模式,重新建立最标准、最高效的动作模式。”
影山继续练习。二十次,三十次,五十次。汗水从额头渗出,不是累,而是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每一次垫球,他都在心里默念:手腕中立,前臂发力,手指放松,呼吸均匀。
一小时后,队医叫停。
“手腕有发热感吗?”
“有一点,但不痛。”
“好,这是正常的炎症反应。休息十五分钟,冰敷,然后测试下一步。”
休息时,影山坐在场边长凳上,右手敷着冰袋。左手拿起水瓶喝水,动作已经相当流畅。这七天的高强度左手训练,让这只非惯用手从“摆设”变成了“可用工具”。虽然还远不如右手精细,但至少能完成大部分日常动作,传球精度也达到了右手受伤前的50%左右。
“感觉怎么样?”饭纲在他旁边坐下。
“很奇怪。”影山看着自己的右手,“好像这是别人的手。明明每一个动作我都知道该怎么做,但手不听使唤。”
“正常。这叫‘感觉-运动分离’。”饭纲说,“你的大脑还记得怎么传球,但受伤打断了神经和肌肉之间的连接。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这个连接,而且要用正确的方式建立。”
他顿了顿。
“记住,恢复期的第一个错误动作,可能需要一百个正确动作来纠正。所以不要急,不要贪,宁可慢,要对。”
十五分钟后,训练继续。这次难度升级:影山需要在移动中完成墙垫练习。向左三步,垫球,向右三步,垫球。依然是轻柔的力度,但加入了脚步和重心的变化。
“注意脚下的节奏。”饭纲指导,“手腕受伤不代表你的腿也受伤。脚步要活,重心要稳,用下肢的力量带动上肢,不是反过来。”
影山照做。向左滑步,垫球,反弹,接住。向右滑步,重复。简单的动作,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垫球,都在心里默念动作要领。
场馆的门开了。其他队员陆续进来,开始上午的常规训练。他们看到影山在角落做的“基础练习”,没人嘲笑,没人惊讶,只是点点头,然后投入自己的训练。
渡边经过时,停了停脚步。
“怎么样?”
“还行。不疼。”
“那就好。慢慢来。”渡边拍了拍他的左肩,然后走向自己的训练区域。
这种平常心的态度,反而让影山放松了。是的,他只是受伤了,在恢复。这在职业体育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没必要过度关注,没必要同情,只要按计划训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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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训练进入第三阶段:传球练习。依然是面对墙壁,但这次是用手指传球,而不是手背垫球。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手指传球需要手腕的精细控制,需要手指的敏感触觉,而这正是影山目前最薄弱的部分。
“用最低的高度,最轻的力量。”饭纲把球递给他,“只传一米高。目标是控制,不是力量。”
影山点头,用右手托起球。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触感。他轻轻抛起,在球下落的瞬间,右手手指张开,手腕微屈——
刺痛。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影山的手抖了一下,传出的球歪了,打在墙上偏左的位置,反弹回来时差点没接住。
“疼了?”
“一点点,能忍。”
“不行。”饭纲很坚决,“疼就说明强度大了。调低高度,再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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