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球的刻度(2/2)
影山重新开始。这次他把高度降到五十厘米,力量轻到近乎只是“摸”一下球。球软绵绵地飞向墙面,反弹回来时几乎没什么力量。
“很好,就这样。找到完全不疼的力度,然后在这个力度下,练习控制精度。”
接下来的半小时,影山做着这个看起来像幼儿园级别的练习:用几乎不用的力量,把球传到墙上,然后接住。高度不超过一米,速度慢得像慢动作。
很枯燥,很无聊,很没有成就感。但影山做得无比专注。每一次传球,他都在感受手指与球的接触面,感受手腕的角度,感受球离开指尖的瞬间那种微妙的“推送”感。
“想象你在传一个真正的球。”队医在旁边提醒,“虽然力度很轻,但动作模式要完整。从脚下发力,到核心收紧,到肩膀带动,最后是手腕和手指的释放。用想象弥补力量的不足。”
影山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他看到一个完整的传球动作:助跑,起跳,空中姿态,出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电影画面。然后他睁开眼睛,用那轻到近乎可笑的力度,把球推向墙面。
这一次,球飞出的轨迹异常稳定。虽然慢,虽然轻,但路线笔直,旋转标准。
“就是这个!”饭纲难得提高了音量,“记住这个感觉!用大脑的想象,引导身体的微动作!”
影山继续。一次又一次,闭上眼睛想象,睁开眼睛执行。很奇怪,当他在脑海中“看到”完整的传球时,现实中那轻飘飘的动作,似乎真的有了某种“完整感”。手腕的疼痛在减轻,动作在变流畅,球的轨迹在变得可控。
“休息!”饭纲看了眼表,“上午到此为止。下午继续,但改成左手训练。右手今天的工作量够了。”
影山停下。右手手腕在发热,但不痛。那种深层的酸痛依然存在,但和训练前相比,没有加剧。
“怎么样?”队医走过来,拿出测力计,“再测一次握力,跟训练前对比。”
影山握住测力计,慢慢用力。数字跳动:1,2,3,4……到5公斤时,疼痛感出现了,但比训练前要轻微。
“疼痛阈值提高了0.5公斤。”队医记录,“这是个好迹象。说明在正确动作模式下,你的手腕能承受更多负荷而不引发疼痛。”
饭纲点点头。
“下午的训练,以左手为主。你的左手进步很快,但还不够稳定。今天下午的目标,是把左手传球的成功率提高到60%。”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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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在球队食堂。影山用右手拿起筷子——很轻地握着,只用到最小的力气。虽然动作慢,但至少能用惯用手吃饭了。这是一个微小的进步,但意义重大。
“感觉怎么样?”渡边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堆满了蛋白质和蔬菜。
“还行。能轻轻传几个球了。”
“那就好。记住,前三天最关键。只要不疼,每天都可以加一点点量。但一旦疼了,就往后退一步。”渡边认真地说,“我见过太多人,伤快好了,一着急,又回去重练。浪费时间不说,还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明白。”
“下午训练什么?”
“左手。教练说要提到60%成功率。”
“那不容易。”渡边吃着饭,“不过你左手确实进步快。昨天看你和墙对练,已经有点样子了。”
“还差得远。”
“都差得远。”渡边笑了,“我练了这么多年,还觉得自己差得远。这才是职业选手该有的心态——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想变得更好。”
午后,影山回到训练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数据分析部的森川前辈和晴都在,还带了一些便携式监测设备。
“下午我们做点不一样的。”森川说,“不只看结果,还要看过程。”
他们在影山身上贴了肌电传感器,在手臂、肩膀、核心、大腿等关键肌肉群。还戴上了眼动仪和心率监测设备。
“我们要看看,当你用左手传球时,身体是怎么协调的,眼睛在看哪里,大脑的注意力分配是怎样的。”晴解释,“这些数据,能帮你找到最高效的动作模式。”
训练开始。依然是面对墙壁,用左手传球。但在监测设备的“注视”下,影山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能感觉到电极片在皮肤上的微小存在,能感受到设备在记录他的每一个细节。
奇怪的是,这种“被观察”的感觉,并没有让他紧张,反而让他更专注。因为每次传球后,晴都会立刻给他反馈:
“这次核心激活早了0.1秒,所以球路偏低。”
“眼动轨迹显示,你在球出手后才看向目标点,应该提前0.2秒移动视线。”
“大腿肌电信号偏弱,说明下肢发力不足,手在代偿。”
实时的、精准的反馈。每一组训练后,都有详细的数据分析。影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动作中的问题,也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修正”的效果。
“第六组,成功率61%。”晴报出数字,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达到目标了。”
影山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训练服。左手因为持续训练而在微微颤抖,但那种颤抖是疲劳的颤抖,而不是失控的颤抖。
“很好,但还不够稳定。”森川看着数据曲线,“看,你的成功率是波动的,这说明动作模式还没有形成肌肉记忆。下一阶段的目标,是稳定在60%以上,而且要提高平均精度——不仅要传到标记范围,还要尽量靠近中心点。”
训练继续。影山在数据的引导下,一遍遍修正着自己的动作。每一次传球,都在向“更高效、更稳定”的方向靠近。虽然他看不见那些数据曲线,但能感觉到——左手的动作越来越顺畅,球的轨迹越来越可控,疲劳感来得越来越慢。
下午四点,训练结束。影山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
“今天的数据很漂亮。”晴坐在他旁边,看着平板上的总结报告,“左手传球成功率,从上午的58%提升到下午训练结束时的65%。而且动作模式的一致性提高了23%,这说明你的大脑在快速建立新的神经连接。”
“那右手呢?”
“右手的数据更令人惊喜。”晴调出另一组图表,“虽然训练量很小,但疼痛阈值在稳步提高,活动度在缓慢恢复。最重要的是,你的动作模式没有出现明显的代偿性错误——也就是说,你在用正确的方式重新学习。”
她看向影山,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中很亮。
“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一切顺利,下周你可以开始轻度有球合练。当然,还只是最简单的调整传球,还不能跳,还不能发力,但至少可以和队友一起碰球了。”
影山躺在地板上,看着高高的天花板。训练馆的灯光已经打开,在视野中晕开柔和的光晕。
一周。从完全不能碰球,到可以开始合练。这个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但这只是开始。”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从能传球,到能传出比赛质量的球,还有很长的路。从能合练,到能打对抗,路更长。从能打对抗,到能打满全场,路最长。”
她顿了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而且是用最科学、最安全的方式迈出去的。”
影山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因为训练而布满薄茧,右手还缠着绷带。两只手,现在都在重新学习如何打排球。
“我有时候会想,”他忽然说,“如果我没有受伤,现在会在做什么。”
“在训练,在比赛,在为了下一场胜利拼命。”晴轻声说,“但那是一条你已经很熟悉的路。现在这条路,虽然绕远了,但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
窗外,仙台的傍晚来临。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训练馆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影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手腕还在发热,身体很累,但心里很满。那是一种被知识、被数据、被清晰可见的进步填满的充实感。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恢复训练,合练,对抗训练,正式比赛。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克服新的困难。
但他不再焦虑了。因为他看到,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次努力都被记录,每一点进步都可测量。
科学是灯,数据是地图,而他的身体,是正在重新学习飞行的航船。
他会慢慢来,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回赛场。
以更强大的姿态,以更深刻的理解,以更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