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合练的刻度(2/2)
刺痛加剧。影山的手抖了一下,球传得偏高,但方向对了。高桥全力起跳,勉强扣中。
“方向对了,高度有问题。”高桥落地后说,“但判断是对的。继续。”
第三个,第四个。影山逐渐学会了在高桥的假动作中寻找真实意图。疼痛时有时无,有时尖锐有时模糊,但他学会了在疼痛中保持专注——不是忽视疼痛,而是与疼痛共存,在疼痛设定的边界内,做出最好的选择。
“时间到!”饭纲吹响哨子。
影山停下,喘着气。右手腕在发热,深层有隐约的酸痛,但疼痛阈值没有突破安全线。更重要的是,在刚才最后几分钟,他几乎忘记了手腕的存在——不是不疼,而是专注到了可以无视疼痛的程度。
“上午的训练到此为止。”饭纲总结,“影山,你做得很好。超出预期的好。”
影山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传得很差。”
“但你在学习。”饭纲看着他,“你在学习如何在限制下打球,如何在疼痛中判断,如何在不确定中做决定。这些经验,是你健康时学不到的。”
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午餐。渡边走过来,递给影山一条干净的毛巾。
“最后那几个球,有那味儿了。”他笑着说,“虽然又高又软,但方向是对的。高桥的假动作,队里能看穿的没几个。”
“但传得不好。”
“那不重要。”渡边擦了擦汗,“重要的是你在思考,在判断,在调整。传球可以练,但脑子里的东西,是天赋。而你有这个天赋,影山,这才是你最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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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影山用右手拿筷子,动作比几天前流畅许多。虽然还很慢,虽然还会掉饭粒,但至少不再笨拙得像第一天了。
“下午练什么?”他问坐在对面的晴。
“数据分析部有个新想法。”晴说,眼睛里有兴奋的光,“森川前辈想尝试‘镜像训练’。”
“镜像训练?”
“就是你和渡边前辈一起训练,你做他的镜像。”晴解释,“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但你是用左手,他是用右手。动作完全对称,就像照镜子。”
影山思考着这个概念。
“这有什么用?”
“有几个好处。”晴掰着手指数,“第一,你可以直观地看到正确动作。第二,镜像神经元会被激活——你看渡边前辈做,大脑会以为自己在做。第三,你可以用健康的左手强化动作模式,然后迁移到受伤的右手。”
“听起来……很科学。”
“是非常科学。”晴笑了,“而且渡边前辈已经同意了。他说他很乐意当你的‘镜子’。”
下午两点,训练馆再次充满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二号场地的一角,影山和渡边并肩站立,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准备好了?”渡边问。
“好了。”
“那就开始。我会做一套基础动作,你跟着做。动作要慢,要标准,要完全对称。”
渡边开始第一个动作:原地传球准备姿势。双脚开立,膝微屈,双手自然抬起。影山跟着做,但用左手模拟右手的动作。
然后是脚步移动:向左滑步,传球姿势,还原。向右滑步,传球姿势,还原。
接着是组合动作:向前一步,跳传姿势,落地,转身,再传。
每一个动作,渡边都做得缓慢而精确,像电影慢放。影山紧跟其后,用左手模仿着右手的每一个细节。在镜子里,他们确实像一对镜像——只是方向相反,一只手健康,一只手受伤。
“感觉怎么样?”渡边在动作间隙问。
“很奇怪。”影山诚实地说,“明明是我的左手在动,但感觉像在控制右手。”
“这就是镜像训练的原理。”晴在旁边记录数据,“你的大脑在重新建立连接。继续,现在加一点难度。”
渡边开始加入假动作。向左假移,实际向右。向前假跳,实际后退。影山需要看穿这些假动作,做出对称的反应。
一开始,影山总是慢半拍。他的眼睛看到了渡边的动作,但大脑处理需要时间,左手执行又需要时间。但渐渐地,延迟在缩短。到第三组时,他已经能几乎同步地跟上渡边的节奏。
“很好,现在闭眼。”渡边忽然说。
“闭眼?”
“对。我会口头描述动作,你在脑子里想象,然后做出镜像。不需要看,只需要听和想。”
这更难。渡边用语言描述着复杂的动作序列,影山需要在脑海里构建画面,然后让左手执行。一开始,他做得七零八落,经常左右不分。但渡边很耐心,一遍遍重复,一遍遍纠正。
“注意,转体时核心要收紧,不是只转肩膀。”
“起跳时脚踝发力,力量从下往上传递。”
“出手瞬间手腕要绷住,像甩鞭子一样。”
这些要点,影山在健康时都懂,都做过成千上万次。但现在,用左手重新学习,在想象中重新构建,他有了全新的理解。那些曾经是“本能”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可以用语言描述、用意识控制、用身体重现的“知识”。
一小时后,训练结束。影山浑身湿透,不只是因为体力消耗,更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
“数据非常好。”晴看着平板,难掩兴奋,“在镜像训练阶段,你的大脑运动皮层活跃度达到了正常训练的85%。这说明即使不用右手,你的神经系统也在高强度工作。这些训练效果,未来会迁移到右手恢复后的训练中。”
渡边擦着汗,拍拍影山的肩。
“你小子,学得真快。我当年练左手,花了三个月才到这个程度。”
“是渡边前辈教得好。”
“少来。”渡边笑了,“是你有天赋。但记住,天赋是起点,不是终点。今天学到的这些东西,要用在后面的训练里。特别是那个‘在疼痛中判断’,这是职业选手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傍晚,训练馆的灯光渐次亮起。队员们陆续离开,场馆重归安静。
影山坐在场边长凳上,冰袋敷在右手腕。左手拿着水瓶,稳稳地喝水。
晴坐在他旁边,整理着今天的数据。
“明天,”她说,“我们可以尝试更复杂的合练。根据今天的数据,你的手腕应该能承受三人连续传球的强度。而且镜像训练的效果,明天会在实际传球中体现出来。”
影山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左手因为训练而粗糙,右手因为受伤而脆弱。但两只手,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进步。
“晴。”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影山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只是谢你帮我做这些数据,做这些计划。是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让我知道,受伤不只是在浪费时间,也可以是……在学习。”
晴转过头,看着他。训练馆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温暖的光点。
“应该的。”她微笑,“而且,能见证这个过程,对我也是学习。看到数据如何转化为进步,看到科学如何帮助人体突破极限……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
窗外,仙台的夜色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河。
影山站起身,收拾东西。手腕还在发热,身体很累,但心里很充实。那是一种被知识填满、被进步推动、被清晰的未来指引的充实感。
明天,合练会继续。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会继续。
疼痛会减轻,力量会恢复,精准度会提高。也许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天都可见。
而他知道,在某个不远的未来,他会重新站上赛场。以更完整的自己,以更深刻的理解,以在伤病中学到的一切。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走好今天的路,完成今天的训练,然后期待明天。
这就够了。